第15章 你爹要倒霉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摞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孙筱森接过来打开，是几本薄薄的油印册子，封面上写着《高考数学复习提纲》《语文基础知识汇编》，还有一份手抄的《地理常识一百题》。
“我战友帮忙找的。他在县中学当老师，这些是去年的复习资料。”
孙筱森翻了翻，眼睛亮了。
“沈同志，这些太有用了。替我谢谢你战友。”
沈知州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屋里。
薇薇在小床上睡着了，桌上摊着孙筱森抄了一半的例题，旁边搁着那本翻旧了的《代数》。
他的视线在桌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周建川的事，我打听到了。”
孙筱森立刻抬起头来。
“我战友说，省城那边最近确实有一批调动名额，是省商业厅下来的，但具体名单还没定。周建川的调令，目前只是县商业局内部报上去的，批没批，两说。”
“两说？”
“嗯，刘德全最近在商业局活动得很勤，跟人喝酒吃饭，逢人就说周建川是他的人。但据我战友说，商业局那边，没人认得周建川。”
孙筱森愣了一下。
“没人认得？”
“对。一个国营商店的营业员，跨系统调动，按理说商店经理那一层就要先卡。可周建川的申请，是直接递到商业局的，商店经理根本不知道。”
孙筱森心里一沉。
她想起赵大嘴说的那些话。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形。
“沈同志，你说，有没有可能……调令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沈知州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对她的反应速度表示赞许。
“有可能。”
“刘德全跟周建川，到底是什么关系？”
“刘德全是周建川母亲的远房表弟，论起来，周建川该叫他一声表舅。但这些年走动不多，直到周建川在国营商店站稳了脚跟，两家才重新来往起来。”
孙筱森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刘德全是工会主席，管分房，也管职工福利。
周建川在国营商店当营业员，按理说跟纺织厂没关系。
可周建川的妈王春芝是纺织厂退休的，周建川的舅姥爷是纺织厂的老职工——
刘德全能当上工会主席，说不定就是靠着这些关系。
一个工会主席，想在商业局那边“活动活动”，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关键是他要什么？
钱？
周建川到处借钱，三百五百地凑。
这些钱，有多少进了刘德全的口袋？
孙筱森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八零年底，纺织厂工会主席刘德全因为经济问题被调查，后来被撤了职，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她那时候刚生完周平安，在月子里，根本没心思关心这些事，只听王春芝在家里嘀咕过两句，说“姓刘的活该”。
那时候她不知道刘德全跟周建川的关系，只当是别人家的事。
现在想来，刘德全倒台的时间点，恰恰就在周建川“调去省城”之后不久。
“沈同志，如果调令是假的，周建川到处借的那些钱，是不是就打了水漂？”
“应该是。”
“那刘德全图什么？”
“刘德全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工会主席的位子坐了六年。这六年里，经他手的分房名额、困难补助、职工福利，有多少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谁也说不清。”
孙筱森明白了。
刘德全不缺门路，缺的是钱。
周建川想调省城，刘德全就给他画了一张饼——
饼是真的，但他只画了一半。
等周建川把钱凑够了，刘德全卷着钱走人，周建川两手空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局，周建川自己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不会连食堂老李头那二十块都借。
孙筱森忽然有些想笑。
周建川处心积虑跟她离婚，以为攀上了省城的高枝，结果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当肥羊宰。
“沈同志，这事，我要不要告诉周建川？”
沈知州看了她一眼。
“你告诉他，他信吗？”
孙筱森沉默了。
周建川这人，刚愎自用。
她越是说调令有问题，他越会觉得她是嫉妒、是报复。
搞不好，他还会以为她想坏他的好事。
“那等他撞了南墙，自然就明白了。”
沈知州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上，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孙筱森面前。
“这个，是我的笔记。”
孙筱森接过来翻开，是一本手写的数学公式大全，从代数到几何，从基础到进阶，每个公式下面都有推导过程和例题。
他的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连一个涂改的墨点都很少见。
“你当年，真的考上了医学院？”
沈知州顿了一下。
“考上了。”
“那为什么没去？”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上。
“家里的事，走不开。”
孙筱森把那本笔记合上，抱在胸口。
“沈同志，谢谢你。”
沈知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复习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当年……学得还算扎实。”
孙筱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沈知州走了以后，孙筱森把那本笔记翻开，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跟那本《代数》上的一样——“知州，七七年冬”。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封底的内侧，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但借着灯光还能辨认出来——
“若能重来，不负所托。”
孙筱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到那摞复习资料的最上面。
薇薇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
孙筱森走过去，握住女儿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薇薇，妈妈要开始复习了。你要乖乖的。”
小奶团子咂了咂嘴，像是在回答她。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纺织厂家属院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歌声飘飘荡荡，穿过走廊，穿过门缝，落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孙筱森坐在桌前，翻开《代数》，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灯光昏黄，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却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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