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要参加高考
沈知州站在门口，布包的热气隔着粗布渗到他掌心里。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孙筱森脸上。
孙筱森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薇薇。
小丫头刚吃完奶，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正半眯着眼打盹。
孙筱森低头用拇指轻轻揩掉薇薇嘴边那点奶渍，她才抬眼看着沈知州。
“知道。”
“刘德全今天说了，周建川下个月去省城报到。”
沈知州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一个国营商店的营业员，调去省城做什么？哪个单位能要他？”
“刘德全没细说。”
孙筱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脑子里的疑云一直没散。
前世周建川在纺织厂被辞退之后，是她内推进的国营百货商店，干了几年就嫌工资低，后来跟人合伙倒腾服装，赶上了好时候，挣了些钱。
但那是八几年往后的事了。
这会儿八零年，他一个初中学历、被纺织厂辞退的人，凭什么能调去省城？
沈知州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孙筱森腾出一只手接了过来。
布包很沉，里面除了鸡汤，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泱泱说，里面有一包红枣，还有两斤挂面。让你别省着，该吃吃。”
“替我谢谢她。”
沈知州嗯了一声，他往走廊两边各看了一眼，纺织厂家属院的筒子楼，走廊里堆着蜂窝煤和白菜，墙皮剥落，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尽头厕所的灯管还亮着，嗡嗡地闪。
“你明天还去纺织厂吗？”
“不去了，刘德全都把档案封了，我再闹反而落人口实。房子的事暂时稳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筱森看了他一眼。
“先把身体养好，然后复习，参加明年的高考。”
沈知州的眉梢动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复习资料有吗？”
孙筱森愣了一下。
“还、还没找。”
“我那儿有一套。前两年我备考医学院的时候用的，后来没去，书一直搁着，明天我给你送过来。”
没等孙筱森推辞，他就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几下，又停住，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
“夜里孩子哭得厉害就敲墙，我睡眠浅，能听见。”
孙筱森抱着薇薇站在门口，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怀里的薇薇被这个动作弄醒了，小嘴一瘪，哼哼唧唧地找奶。
孙筱森低头把乳头塞进她嘴里，小丫头立刻安静下来，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用力的吮吸。
孙筱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沈知州说要给她送复习资料？
前世她对沈知州的全部印象，就是“泱泱的哥哥，当兵的，后来下海经商去了”。
沈知泱死的时候，她还在月子里，听说了这件事，只来得及叹口气。
那时候她自己的日子也一团糟，周平安日夜哭闹，王春芝天天上门找茬，她连去灵堂上柱香的空都没有。
后来沈知州离开县城，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孙筱森偶尔想起这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在沈知泱的葬礼上，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谁跟他说话都是点头、摇头。
孙筱森低头看着薇薇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
“薇薇，你说，妈妈这辈子是不是该还债了？”
薇薇当然不会回答，她只顾着吃奶，小脚丫在孙筱森怀里蹬了两下。
孙筱森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三件：把身体养好，把薇薇养好，把高考考上。
至于沈知州，他愿意帮就帮。
这辈子的孙筱森，不欠任何人，也不怕欠任何人的人情。
大不了，她以后还。
第二天一早，孙筱森刚给薇薇换完尿布，门就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陈婶，打开门却是沈知泱。
沈知泱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包着碎花头巾，被陈婶搀着，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头很足。
“你怎么来了？”
孙筱森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你还在月子里，不能吹风！”
“陈婶说我再躺下去就要长蘑菇了。”
沈知泱笑着进门，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放。
“喏，我哥让我给你带来的。”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摞书，最上面是《代数》《几何》，下面是《语文》《政治》，还有几本薄薄的油印册子，封面上写着“高考模拟试题”。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遒劲，一看就是沈知州的笔迹。
孙筱森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这些书对她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你哥他……真的不考了？”
沈知泱在床边坐下，把薇薇的小襁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低头逗弄了两下，才说：“不考了。他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通知书都拿到了，结果我爸突然没了，我妈身体也不好，他要是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他就把通知书撕了，去当了兵。”
孙筱森愣住了。
“撕了？”
“嗯。”
沈知泱的语气很平淡。
“我哥说，学医的事以后还能再考，妹妹他如果不管，就真的没人管了。”
孙筱森低头看着怀里的那摞书，忽然觉得它们沉得有些压手。
“泱泱。”
孙筱森把书收好，抬头看着沈知泱。
“你哥……他在县医院上班，工资高吗？”
“高什么呀。”
沈知泱撇撇嘴。
“他在外科待着，一个月四十二块钱。我嫂子……哦不，我哥之前那个对象，就是嫌他工资低、家里负担重，退了亲。我哥也不急，天天上班、值班，要么就在家看书。”
孙筱森把薇薇从沈知泱怀里接过来，小丫头刚醒，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沈知泱凑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薇薇的脸颊，笑着说：“我哥抱她的时候，她都不哭。”
孙筱森的手顿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你哥居然会抱小孩，他看起来冷冰冰的。”
“是啊。听说你那天晕过去之后，护士把我哥叫过去，说你孩子没人看。我哥就抱着她在走廊里走了快一个钟头。我哥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他那年从洪灾里被人救出来之后，就一直说，欠人一条命，得还。”
孙筱森心里猛地一跳。
洪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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