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知州，认出她了吗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沈知州离开时，李护士长在门口嘀咕的那句话——

“沈主任，她是不是就是当初把你从洪灾里救回来的女同志啊！”

那时候她疼得死去活来，没顾上细想。

却没想过，沈知州居然遇过洪灾。

“泱泱。”孙筱森好奇地问，“你哥当年遇到洪灾，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五年吧？好像是个夏天，县城发大水，我哥下乡去给一个老乡看病，回来的时候被水困在河堤上。他说是一个女同志，穿着百货商店的工服，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后来他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那个人。”

孙筱森点了点头，只是心下有些惊讶，会……那么巧吗？

七五年夏天，百货商店。

她那年刚满二十岁，在国营百货商店当售货员。

那天她值晚班，下班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她撑着伞往家走，路过东门桥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救命。

河里漂着一个人，抱着根木头，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不会游泳，但河堤上有一根晾衣服的长竹竿。

她趴在堤坝上，把竹竿递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上来。

那个人已经昏过去了，她给他按了胸口，吐了好几口水，才醒过来。

那人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她当时急着回家，只说了一句“我是百货商店的”，就跑了。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再后来，她嫁给了周建川，辞了工作，生孩子，养孩子，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筱森，你怎么了？”

沈知泱看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孙筱森摇摇头，把薇薇抱紧了一些。

“没事。就是……觉得你哥挺不容易的。”

沈知泱叹了口气。

“是啊。所以我一直盼着他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哥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找那个救他的女同志，找了三年。后来找不到，才死了心去当的兵。”

孙筱森低头看着薇薇的小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世她救过沈知州一命，但这辈子，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如果不是今天沈知泱无意间提起，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而沈知州，他认出了她吗？

从她把薇薇抛给他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走廊里看见她满脸血污、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是不是就已经认出了她？

可他什么都没说。

孙筱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送走沈知泱和陈婶之后，孙筱森把薇薇哄睡，坐到桌前，翻开了沈知州送来的那本《代数》。

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孙筱森翻到扉页，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知州，七七年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

她凑近细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望妹知泱……”

后面的字被墨涂掉了，看不清。

孙筱森盯着那行被涂掉的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沈知州当年撕了通知书去当兵，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了沈知泱。可沈知泱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也没去读大学。

那沈知州呢？

他有没有后悔过？

孙筱森把书合上，不再去想这些。

眼下她得想办法把高中三年的东西补回来。

语文和政治她有底子，数学和地理是短板，得下死功夫。

她从布袋里掏出今天从纺织厂带回来的那沓材料，翻到背面，用钢笔开始抄书上的例题。

薇薇在她身后的床上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偶尔在梦里咂巴两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家属院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的声音，铁锅碰铲子的叮当声，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孙筱森充耳不闻，埋头抄题。

她刚抄完两道例题，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了嗓门的争吵。

“你疯了吧周建川！这是人家的房子，你凭什么进去！”

“我妈的东西落里面了，我进去拿一下怎么了？”

“你妈哪有东西落里面？你今天要是敢撬门，我第一个去执法队告你！”

是赵大嘴的声音，又尖又亮，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孙筱森放下笔，没有动。

她早料到周建川不会善罢甘休。

白天张庆爽把离婚协议和房子归属的文件正式递交了，周建川签了字，但签字是一回事，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他那种人，到手的东西被硬生生抠出来，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门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赵大嘴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堵在走廊里，周建川说什么都不让路。

“赵婶子，我跟筱森的事，您别掺和。”

“什么叫掺和？我是这栋楼的小组长，大半夜的有人来撬门，我怎么不能管？”

“谁撬门了？我就是拿个东西——”

“拿什么东西？这房子现在是孙筱森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进去？”

孙筱森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薇薇，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里，周建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色铁青。

赵大嘴挡在他前面，叉着腰，一脸凶相。

看见孙筱森开门，周建川的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筱森，你出来得正好。”

他往前凑了一步，赵大嘴立刻横插进来。

“我妈的一只镯子落屋里了，她让我来拿一下。你让我进去找找，拿了就走。”

“你妈什么时候在这屋里住过？”

孙筱森靠在门框上。

“结婚一年，你妈一共来过这屋三次。第一次是来要彩礼的收据，第二次是来要我舅舅给的缝纫机票，第三次是来骂我生不出儿子。她哪来的镯子落我这儿？”

周建川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老实人的模样。

“可能是她记错了。那我自己进去看看行吗？就一眼。”

“不行。”

孙筱森干脆利落地拒绝。

“周建川，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女儿归我。你净身出户，自愿放弃一切权利。你签了字的，张庆爽那里有备案。你现在半夜三更来敲门，是想让我再找执法队来一趟？”

周建川的嘴唇抿紧了。

他盯着孙筱森，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终于褪干净了，露出底下的阴沉和不甘。

“孙筱森。”

他压着嗓子，往前逼近一步。

“你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在这县城里，你寸步难行。”

孙筱森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建川的眼睛，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周建川，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是真心喜欢我，不在乎我家条件比我好，不在乎我脾气犟，只在乎我这个人。”

周建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你。”

孙筱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也真心喜欢过你。喜欢到辞了工作给你做饭，喜欢到一天打两份工给你凑钱，喜欢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可你呢？”

她顿了顿。

“你连我生的女儿，都想扔进池塘里。”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周建川的耳朵里。

他的脸一下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孙筱森退后一步，手扶在门框上，准备关门。

“周建川，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房子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你走你的省城，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好。你要是再敢来，我就把换孩子的事、你妈打人的事、你半夜翻墙进产房的事，一件一件，都给你抖出来。”

她看着周建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也能让你在省城待不下去。”

周建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赵大嘴已经掏出哨子，对着走廊使劲一吹。

“都来看看啊！周建川半夜骚扰前妻——”

尖锐的哨声在走廊里炸开，好几户人家的门都打开了。

周建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甩手，灰溜溜地走了。

孙筱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但心里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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