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碧蓝海的眼泪5

鲛人一族，最重要的三件宝物。

眼泪、誓约、还有爱恋。

“而你，阿莫忒斯，你的眼泪虚伪到变不成珍珠。”

“满嘴谎言，将白虎和塞壬耍得团团转。”

“至于爱恋，更是无从谈起。”

八百年余前，【黑塔魔法师】招揽阿莫忒斯进蒂亚兰卡，说了这么一番话。

阿莫忒斯泡在水里，卷发丝丝缕缕铺在脸侧与肩后。

他将脑袋埋在臂怀里面，偷瞟圣洁的覆面精灵。

“姬韫玉不同意进入蒂亚兰卡，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吃准他会跟着我一起进去?”

月孤玄对鲛人看透想法这件事并不奇怪:“你对白虎很了解，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姬韫玉没有拒绝入驻蒂亚兰卡。

或许起初，他透露出顾及阿莫忒斯的意愿。

却在不到数秒的迟疑后，认为阿莫忒斯一定会加入。

“如果加入什么学生会可以做好事的话，他一定会去的。”

世间至善至美，鲛人、精灵。

极黑极恶，堕魔、恶龙。

月孤玄轻启薄唇:“阿莫忒斯，你会同意的，却不是为了所谓好人好事。”

圣庭大祭司，盲眼预知世界的传闻如雷贯耳。

阿莫忒斯自然听过。

“那为了什么?”

“为了一颗心。”精灵如是说。

深海赋予阿莫忒斯超越塞壬的能力却夺走了他的心。

正如创世神捏造了塞壬，但夺走他的容貌。

命运的一切馈赠，都在难以察觉的地方明码标价。

阿莫忒斯试图通过，做鲛人会做的选择，装作自己是一条合格的鲛人。

鲛人心善，他就替别人奋不顾身。

鲛人会爱，他就努力地让自己爱上众人都会爱的生物。

海里的塞壬，陆地的神兽。

世所景仰，爱上他们通常不需要理由。

可阿莫忒斯摸着左胸腔的心脏。

平稳、有力、比陆地上的任何一台器械还要稳定。

那两人让他连分化都做不到。

阿莫忒斯从海里出来，鱼尾化作修长的腿，立于精灵面前。

冰蓝眸第一次透出半点期望:“我在蒂亚兰卡能找到自己的心吗？”

精灵浅笑:“当然，命运告诉我，你会爱她，无法自拔，以至于最后付出生命。”

胜过姬韫玉对他的悸动。

胜过塞壬对他的执着。

阿莫忒斯不禁觉得浑身颤栗，连手臂都随之抖动。

他垂下眸子，喃喃道:“为她而死，听着就令人十分向往。”

漫长的深海岁月，他见过潮起潮落，见过生灵枯竭。

从未想过这样决绝的命运会落在自己身上。

为一人赴死。

月孤玄笑道:“想见见她吗？”

精灵从虚空光影里，托出一具人偶。

人偶黑发垂落，眉目干净清灵，做工栩栩如生。

她就静卧在精灵的灰袍间，不会说话、不会眨眼。

阿莫忒斯认真打量了许久。

噗通——噗通——

没什么特别的。

心无波澜，不生悸动，更没有童话里的一眼沉沦。

他很平静，甚至几近茫然。

他真的会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么?

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漂亮是漂亮，可这世间好看的生灵太多了，深海鲛人、飘逸羽族、雄伟兽群。

这具人偶，除了精致几分，和芸芸众生没有区别。

“我想带走她，可以吗？”

“当然。”

月孤玄将人偶轻轻递到他怀里，轻咳几声，叮嘱道：“她是要穿衣服的。”

“你最好也穿上。”

阿莫忒斯抱着温润细腻的人偶，有些不解:“我不男不女，没有性特征，她也只是一具木偶，为什么要穿衣服？”

月孤玄一时语塞。

迟钝到这份上已经不能说是懵懂。

精灵思索一阵，说道:“就当做是陆地的规矩吧。”

阿莫忒斯抱着人偶离开。

胸腔平静，情绪寡淡，没有因为多一具人偶生出变化。

可阿莫忒斯听话。

月孤玄说木偶要穿衣服，他便记在心里。

回到海神殿，他记得殿内储着书籍图卷，或许记载了女孩要穿什么衣服。

阿莫忒斯盘腿坐在铺满软海藻的地面。

他将人偶端正摆在身前，一本本翻找人间服饰图谱。

宽大的袍衫太慵懒，劲装又凌厉，繁复宫装会不会有些隆重?

阿莫忒斯一点点筛掉不如意的样式，最后挑中最干净素雅的裙装版型。

线条柔和轻盈，很适合人偶清灵的面容。

那用什么来做呢？

有了！

他当下拍板，径直前往塞壬的私藏宝库。

塞壬喜欢收纳珍宝，他以前见过，里面有一箱材质上乘的流光鲛纱。

薄如晨雾，色如月光，沾水不沉，经年不腐。

彼时塞壬对他极尽纵容，宝库的钥匙说给就给，让他看上什么只管拿就是。

阿莫忒斯认真挑选了一阵，抱着布匹回到寝殿。

对着图谱一点点比对折叠、裁剪修整。

他指尖生得好看，动作极轻，生怕力道重一点，就磨坏人偶的新衣服。

没有技巧，全是耐心。

裁好衣裳，他小心翼翼给人偶穿戴整齐。

抚平每一处褶皱，理好垂落的衣摆。

头发要不要梳呢？

阿莫忒斯试着盘了几个，又觉得还是散发更适合她。

忙到现在，已至深海极夜。

他却兴奋地睡不着觉，带着人偶四处看海。

成片发光的银兰水母成群迁徙，像漫天坠落的星辰。

珊瑚丛盛放，色彩斑斓，还有鱼虾在里面嬉戏。

阿莫忒斯走到哪里，就把她带到哪里。

一鱼一木偶坐在深海断崖旁，再往前一步就是密度骤升的谷底。

温长夜褪去，天光初亮。

第一缕晨曦穿透深海海水，轻轻落在人偶眉眼，也落在静静凝望她的鲛人身上。

就在天光落定的一瞬。

沉寂千年的鲛人身体分化了。

骨骼重塑，肌理更迭。

躯体混沌的界限被彻底打破。

阿莫忒斯的面容变得更加锋利，身体上的肌肉迅速生长，还有他的鱼尾某处……

奇怪的是，直到完成分化的那一刻——

他依旧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这具木偶。

鲛人将木偶搂在怀里。

任由自己的蓝色卷发和木偶的黑发交织在一起，眼里充满希冀。

“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在，就说明阿莫忒斯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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