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蔷薇夫人的下午茶】18

这是领主回来的第五年，可士兵阿尔法却觉得他从没有回来过。

领主总是坐在某块石头上发呆，偶尔会仰头望向某个方向。

只有妖祸侵袭时，他才提着剑第一个冲在前头。

直到那一天，军队迎上堕魔戈尔。

戈尔从深渊爬出来，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在融化。

诺曼提着“神谕”迎上去，剑光和黑刃撞在一起，整个山头都被削掉了一半。

阿尔法站在远处，看见领主的剑劈下去，戈尔脑袋飞起来。

然后他听见一声脆响——比斩首更清脆，比惊雷更细碎。

“神谕”断了。

那柄从六岁起就陪伴诺曼的王者之证，从剑柄处裂开一道缝，沿着剑身蔓延到剑尖，然后整柄剑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阿尔法以为领主会震惊，会痛苦，会跪下去捡起那把剑。

幻想和现实隔着鸿沟。

诺曼低头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剑，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笑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阿尔法从未见过领主那样的表情。

那一刻，他才觉得诺曼才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过多久，领主禅位给亲族中的青年才俊，远走他乡。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轻盈快活。

交接事宜一完成，诺曼就马不停蹄奔赴那座古堡。

克莱尔还是那么莽撞吗？

迪格拉斯现在打牌还会出老千吗？

还有，多萝西，她在干什么呢？

都没有，只有一条巨龙盘旋在古堡上空，口吐黑色龙焰，蔷薇花在烈火中哀嚎不断。

诺曼想也不想，直接冲进去。

他穿过被烧穿的大门，穿过坍塌的走廊，一路喊着多萝西的名字，他冲上二楼、三楼，推开那扇禁闭的门。

浓烟很呛。

但多萝西躺在棺材里，表情安详。

诺曼六神无主地走过去，身体止不住颤抖。

“多萝西?”

少女猝然睁眼。

“我到天国了么？”她说，“神啊，你长得跟他好像。”

诺曼狠狠将少女抱住，几乎要把她勒死。

“你没有。”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被我诅咒了，只能跟我一起活着。”

多萝西推开他:“古堡要烧没了。”

“我知道，我们一起逃吧，好不好?”

诺曼想将少女从棺材里抱出来。

“我走不了的。”多萝西平静地说，“我的原身和古堡连在一起。古堡没了，我也要死。”

诺曼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神谕”，曾经斩过龙、杀过魔、但现在神谕已经没办法再用。

“它和我的心智共通，我心动摇，它便断了。”

“你因为什么动摇？”

诺曼望向窗外那片火海，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没什么，多萝西，如果你离不开这里，那我也在这陪你吧。”

他听见多萝西在身后忙些什么，乒铃乓啷的，以为她在收拾遗物，或者在找水。

“最后的时间，一起安静地靠会儿？”

多萝西举着一把剑从身后走来。

那把剑是被断成两截的“神谕”，但断口处被蔷薇藤蔓缠住了，一圈一圈地绞紧，藤蔓从剑柄爬到剑尖，像伤口愈合后长出的新肉。

“有剑你就能斩龙？”她问。

诺曼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抬起手，握住了剑柄。

剑芒竟然没有隔断蔷薇！

诺曼花了零秒就接受问心剑选择了多萝西这件事，纵身踏入火海。

恶龙的龙爪迎面劈来，黑焰在头顶炸开，他提着神谕冲上去，剑光在浓烟中划出一道弧线，从龙的胸口刺入。

龙焰熄灭的那一刻，他站在龙背上，浑身是血，剑身还嵌在龙的身体里。

最后诺曼留在古堡，每天早上被拉着喝她泡的、难喝得要命的蔷薇茶。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某天早上，多萝西盯着他的鬓角看。

“你的鬓角怎么长白发了？不是金的。”

诺曼笑着，露出眼尾的细纹：“因为我四十多了，开始衰老了。怎么样，还英俊吗？”

多萝西红着脸，背过身去。

“没变什么。”

某天夜里，诺曼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花园里，坐在很多年前自己为多萝西搭的秋千上。

“为什么不睡觉。”多萝西提着灯笼走过来。

“我身上好痛，睡不着。”

多萝西没有说话。她知道诺曼一身战争留下的伤痕，明明几十年前还没什么影响，但现在却常常痛到无法入睡。

她不懂。人类不像妖那般越活越强的吗？

再后来，诺曼老到躺在床上动不了。

地精和克莱尔难得安静地坐在地板上，没有出声嘲讽男人年老没用。

多萝西坐在诺曼床边。

他的脸已经皱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只有那双蓝眸还是清的。

“你想死在哪里？”多萝西问，“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诺曼看着她，久到多萝西以为他已经听不见了。

“我想死在有蔷薇的地方。”

说完诺曼就咽气了。

多萝西坐在床边发着呆。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说的那句话：“你被我诅咒了，只能跟我一起活着。”

这个诅咒着实不怎么样。

他死了，她还活着。

古堡的蔷薇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盛。

洛心儿以“诺曼”的视角走过他的一生。

身体上面那层悬浮的皮试图和女孩身上的肉粘合在一起。

多萝西躺在棺椁的一侧，本相丑陋妖曳。

“复活过来吧，我的诺曼，永生永世在一起。”

洛心儿撑着手臂从里面爬出来，毫不畏惧地对上多萝西的疑惑的眼睛。

“所以你在诺曼死后才发现自己爱他爱到受不了，到弑神，杀友，甚至献祭自己的地步?”

多萝西裂开嘴角狞笑:“怎么还是你?诺曼在哪?”

“诺曼？”洛心儿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肯醒来的孩子，“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活了千年的大妖啊，多一点对生命的敬畏吧。死了就是死了，从此以后世间不会再有这个人。”

她顿了顿。

“失去生命之后，就是创世神也得乖乖变成土，化成灰。”

多萝西的笑容凝住了。

蔷薇脊骨的头颅从正中裂开一道缝，发出震荡灵魂的啸叫！

与此同时，古堡中的任何生物，地精、羽族、每一朵蔷薇和每一片绿叶、甚至空气中任何一只蜉蝣都在同步嘶喊。

洛心儿和艾莉还未来得及捂耳朵，直接被声音震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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