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蔷薇夫人的下午茶】17

到处都是血。

泥土是红的，草叶是红的，连天上的云都被染成暗红色。

诺曼站在尸山之上，手里握着“神谕”。

他低头，看见脚下躺着一个孩子，脸还十分稚嫩。

他想把孩子的眼睛合上，可手伸出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满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远处还有人被妖物追赶，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喊着自己的名字。

“诺曼大人，救救我！”

诺曼想说“别怕，我来了”，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腥甜。

满身冷汗，他猛地惊醒，后背贴着柔软的床铺，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军营，不是帐篷，也不是战场上临时搭的木板床。

诺曼动了动手指，感觉到绷带缠绕的触感，胸口、手臂、腰腹，都被人仔细包扎过。

止血药的味道很淡，混着蔷薇花的香。

男人偏过头。

一双蔷薇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少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长发散在肩后，身上还穿着那件入殓时的长裙。

“醒了？”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怒气。

诺曼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你竟敢打扰我的死亡旅行。”少女站起来，凑到他面前，手指戳着他的额头，“我要用世界上最严厉、最难熬、最无耻的刑法折磨你——”

诺曼看着她。

“活着。”少女一字一顿，“我要折磨你，只能活着！”

诺曼愣了一瞬，然后想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女，是这座古堡的主人，一只活了数千年的大花妖。

“你……在棺材里睡觉？”

“我在死！”少女气呼呼地纠正，“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选了最体面、漂亮的方式——躺在棺材里假装自己死了。结果你倒好，一脑袋栽进来。”

她越说越气，转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被剑捅太痛，喝药死太苦，跳崖太丑，上吊会吐舌头。我挑来挑去，觉得躺在棺材里最好，或许几百年后就真的死了。结果呢？你从天而降，差点真的把我砸死了！”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我死了几千年的计划全被你毁了！”

“那就用活着惩罚我吧。”他说，“请尽情惩罚。”

少女愣了一下。

羽族和地精躲在门外偷听，面面相觑。

一个厌恶活着的大妖，一个除妖降祟的领主。

一个要死，一个要活。一个满身是伤，一个满心厌倦。

这两个人竟然在一瞬间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克莱尔。”多萝西突然喊。

羽族从门后跌进来。

“去把我那间朝阳的卧室收拾出来，再拿一罐止血药。”

“迪格拉斯。”

地精从另一侧门框后探出脑袋。

“去煮一碗热汤。”

诺曼忍着痛从床上坐直:“你想死啊？为什么呢？”

“因为实在是太无趣了，每天都是同一轮太阳，同一片天空，我已经厌烦了。”

诺曼灵光一现，真诚地建议道:“你可以通过吃不同的花，睡在不同的房间增加新鲜感。比如周一最忙，吃最苦的花，睡在卧室里。周二更累，就吃涩一点的。”

多萝西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蔷薇，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我才不呢。我要在周一吃最甜的花，像爱情一样。”

诺曼看着她嚼花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才不在乎多萝西在哪一天吃什么。

只要别急着死，别沉睡，继续给他提供伤药和住处，其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古堡二楼成了诺曼的住处。

多萝西让地精负责他的衣食住行，吩咐克莱尔飞去悬崖峭壁为他采集伤药。

迪格拉斯和克莱尔本是依附大妖生存的小妖怪，多萝西向来清冷，她们也乐得自在。

可诺曼来了之后，两个人的日子全变了——简直像伺候人的老妈子！

克莱尔故意在楼梯上伸脚，想绊诺曼一跤。结果领主脚下稳如磐石，她自己从二楼滚下去，摔了个灰头土脸。

迪格拉斯往诺曼的汤里下毒，想着毒死了就说是人类不适应古堡饮食。结果诺曼端碗时手一滑，汤水泼了地精一脸，差点毁了她那张精明的脸。

两个人越努力越倒霉，越倒霉心里越扭曲。

诺曼看着她们鼻青脸肿的模样，失笑。

“来吧，我们玩点人类的小游戏。”

地精和羽族嘴上说“不好”。

下一秒，克莱尔猛地一拍桌面：“叫分！”

诺曼捏着手里的牌，气定神闲：“继续。”

迪格拉斯眯起眼，指尖在三张暗牌上敲了敲，突然沉声道：“三十。”

诺曼：“四十。”

两人把牌一扔，骂骂咧咧：“靠！”

第二把，第三把……打到深夜，诺曼就没输过。

克莱尔附在地精耳边：“是不是规则有问题？”

地精眼珠一转：“应该不是，每个人赢的可能是一样的，他比我们玩得多，熟练些。”

诺曼靠在椅背上，心里暗想：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上手。

三楼烛火亮了。

多萝西穿着宽松的睡衣走下来，赤着脚，一脸不满。

“不行，这么新鲜的东西竟然不带我？我也要玩！”

诺曼解释：“这只能三个人玩。”

多萝西不依不饶，诺曼只得重新刻一副牌，设计新的规则，供四个人一起玩。

日子一天天过去。

诺曼陪她们打牌，为多萝西制作新的蔷薇秋千，古堡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多萝西不再每天念叨着死，克莱尔和迪格拉斯也不再想方设法害他。

两个月的时间。

诺曼甚至滋生了一个不该有的想法：伤，能不能好得那么快。

但那天还是来了。

“神谕”突然轰鸣，剑身震颤。

百姓有难。

诺曼握着剑柄，手指发白。

克莱尔先冲进来：“你要走？别人的苦难跟你有什么关系？”

迪格拉斯站在门口：“真把自己当神了吗？那把剑不过是将你当成傀儡一样使唤罢了。”

诺曼没有回应。

他用布仔细地擦着剑身。

自六岁拔出“神谕”的那天起，“神的代行者”这个身份就刻进了诺曼骨头里。

百姓的安危，与他共存亡，诺曼是背负千万人希望的领主。

克莱尔和迪格拉斯对视一眼，转身跑上三楼。

蔷薇花香由清新到浓郁，诺曼不禁抬头看向那位孤冷的千年大妖。

多萝西凭着惯性开口：“想走就走啊。你本来就不属于蔷薇古堡。”

诺曼深深望了她一眼。

“好。”

他哑着嗓子，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携着剑转身离开。

多萝西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一点点被远处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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