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保函藏奸

田尔耕还没走出宫门就被叫了回来。

朱由检把钱谦益的急信递给他。

田尔耕看完，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没松开。

“德·赫尔德……带走了副本？”

“你觉得他带走的只是副本？”

田尔耕没吭声。

朱由检从案上找出此前德·赫尔德在泉州交出的那本薄册清单。

“这人在泉州核账期间，白天在官署里对账，晚上回住处。钱谦益的人盯了他多久？”

“回皇上，从扣留那天起一直盯着，白天两个人，夜里换一班。”

“那他怎么跑的？”

田尔耕沉默了几息。

“臣猜，备用钥匙不是他自己弄到的。”

朱由检翻出钱谦益信里最后一句话，指给他看。

“码头当夜恰有无旗快船离港。‘恰有’两个字，你品一品。”

田尔耕品出来了。

不是巧合，是接应。

有人事先知道德·赫尔德要跑，船提前候着。

“泉州那边谁有能力安排一条无旗快船？”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郑芝龙的人遍布泉漳两港，但郑芝龙没有动机放走一个替他惹事的洋人。

范霍恩的随员在泉州还剩三个，但他们自己的船被扣着，调不动。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德·赫尔德在泉州有自己的暗线，钱谦益从头到尾没摸到。

“臣请旨，让钱谦益把泉州码头当夜的值守记录、出港登记全部封存送京。”

“来不及了。”

朱由检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你现在拟一份急递，发两个方向。第一份给钱谦益，让他查三件事——德·赫尔德跑之前最后见了谁，官署看守的备用钥匙平时锁在哪儿，无旗快船的船型和吃水。第二份给郑芝龙，让他沿海布网，但不要拦截，只要跟住。”

“只跟不拦？”

“他带走的是副本。原册在朕手里。他跑了，说明后头还有人在等这份东西。跟住他，比抓住他有用。”

田尔耕领命，转身要走。

“等一下。”

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孙茂的事先派你手底下的人去查，你本人今天别出宫了。”

“皇上的意思是……”

“你衙门的值日小印被人拿去开了诏狱库房，这件事只有你和朕知道。你要是现在出宫大张旗鼓地查，孙茂背后的人今晚就能跑光。”

田尔耕站住了。

“臣明白。派谁去？”

“你自己挑一个信得过的，不走衙门公文，口头传令。只查孙茂住处，别惊动旁人。”

田尔耕退出去办事。

朱由检坐回椅子上，拿起德·赫尔德交出的那本薄册又翻了一遍。

十一名船工的工钱记录，转雇收款，六人份食粮银。

副本被带走了，但原册上的数字不会变。

关键是那六个人。

修船塘舱底找到六套换下的衣裳，人被凭销籍文书带走，签押冒用许长顺的名字，实际动手的是孙茂或者孙茂的同伙。

六个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王承恩端了碗热粥进来，朱由检没动筷子。

“天津那边除了修船塘的看守，还有谁见过这六个人？”

“回皇爷，水营的人只管外围巡逻，修船塘里面的事归看守自己打理。”

“看守几个人？”

“两班倒，一班两人。”

“昨天白天当班的是哪两个？”

王承恩翻出此前刘安送回来的值守名册。

“一个叫马六，一个叫丁老四。”

“领人的时候谁在场？”

“抄件上没写。”

朱由检把粥碗推到一边。

“给天津发信，问刘安——昨天白天马六和丁老四是否同时在场，领人的具体时辰，来人几个，穿着打扮，走的哪个门，往哪个方向去的。问仔细了，分开问，别让他俩对口供。”

王承恩提笔记下，出去安排。

偏殿安静了一会儿。

朱由检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这案子从觉华岛的铁匣查起，一路查到宁远军需房、福康号假沉船、修船塘囚禁船工、德·赫尔德的黑皮账册，环环相扣，每一环看似断了，拽一拽又能接上。

但每次快要收网的时候，总有人抢先一步——要么烧账册，要么杀人灭口，要么连夜跑路。

这回更干脆，六个活人整批带走。

朱由检起身走到挂着辽东地图的屏风前。

六个人被从修船塘带走，往哪儿送？

如果走水路，天津的河道已经布了哨，不太容易。

如果走陆路，天津到京城这一段官道查得严，也不方便。

剩下的选项——

往北，走蓟镇方向。

往东，走海边。

朱由检在地图上比了一下天津到海口的距离。

德·赫尔德从泉州跑了，码头有无旗快船接应。

六个人从修船塘被带走，签押用的是假印。

两件事发生在前后两天。

这不像是巧合。

“王承恩。”

门口传来脚步声，王承恩刚送完信回来。

“奴婢在。”

“泉州那条无旗快船，如果不往南跑，往北跑，几天能到天津海口？”

王承恩愣了一下。

“奴婢不懂船务，但顺风的话……三到四天？”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

“德·赫尔德昨夜跑的。昨夜。六个人也是昨天被带走的。”

王承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皇爷的意思，这条船是往北来接人的？”

朱由检没有回答，走回御案前提笔。

“再发一道急递给天津刘安。白河入海口，从今天起，所有北上的船只——不管挂不挂旗，一律登记查验。遇到快船，先拦下来，不用等京城批复。”

王承恩接过信纸，小跑着出去了。

朱由检这才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

碗底见了亮，殿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贤来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进门就跪。

“皇爷，奴婢查了东厂底档——”

“孙茂的？”

“是。孙茂调入兵部验报房之前，在工部营缮所当过两年书办。他进营缮所的保函……”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朱由检接过来，翻到担保人那一栏。

名字只有两个字。

崔呈秀。

朱由检把保函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份四十三人名单。

第四十四个。

“魏忠贤。”

“奴婢在。”

“这份名单上四十三个人，有四个已经查实是暗桩。现在加上孙茂，五个。剩下三十八个里头，你能保证没有第六个？”

魏忠贤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朱由检把名单丢到他面前。

“三天。把这三十八个人现在的任职地点、近半年的调动记录、家中来往人员，全部给朕列清楚。你要是查不干净，朕让田尔耕来查。田尔耕查不干净——”

他顿了一下。

“朕换人来管东厂。”

魏忠贤磕了一个响头，爬起来抱着名单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外面一个校尉小跑过来。

“启禀皇上，天津第二封急递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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