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仿印藏奸，番囚夜逃
田尔耕领命退出偏殿，脚步声还没走远，朱由检已经把那份抄件翻过来看背面。
纸是天津水营常用的粗黄麻纸，抄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领人签押处“许长顺”三个字的墨色比正文深了一成。
朱由检把抄件搁在御案上，又把黑皮册那页夹着的窄纸抽出来，两张并排放好。
六人份食粮银的支付日期——初六、十六、二十六。
陈茂的木签上戳孔的间隔——初六、十六、二十六。
修船塘多领米的批条——初六、十六、二十六。
三条线全对上了。
但六个人连衣裳都换了，一夜之间凭一张销籍文书就带走。
“王承恩。”
“奴婢在。”
“诏狱那边许长顺关押多久了？”
“回皇爷，自宁远押解进京，至今四十七日。”
“这四十七日里，谁提审过他？”
王承恩翻出记档。
“田指挥使提过三回，魏公公那边的人提过一回，另有户部郎中奉旨核过一次抚恤账。”
朱由检拿起笔，在抄件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去查，许长顺的私印是随身带进诏狱的，还是另外收缴的。印现在谁手里。”
王承恩出去不到半炷香，田尔耕先回来了。
“皇上，许长顺还在牢里，人没动过。”
“印呢？”
“臣刚问了狱卒，许长顺入狱时随身搜出私印一枚，登了册，封在库房的木匣子里。”
“谁管库房？”
“诏狱库吏张保。”
“让他把木匣子端来，当面开。”
田尔耕转身要走，朱由检叫住他。
“等一下。”
“臣在。”
“你刚才去诏狱，有没有跟许长顺照面？”
“没有。臣只问了值班牢头，没进号房。”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
田尔耕再次出门。
朱由检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修船塘的看守说“昨日有人持销籍文书，将六人带走”，签押写的是许长顺。
许长顺人在诏狱。
印在诏狱库房。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有人仿刻了许长顺的私印。
要么有人从库房把印借出来用了，又还了回去。
前者不稀奇，这案子里仿印的事干了不止一回。
后者才要命——那意味着诏狱内部有人配合。
王承恩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张纸条。
“皇爷，奴婢查了入狱登册。许长顺的私印确实封在库房木匣里，匣上有火漆。但登册上有一处批注，十二日前库吏张保曾因‘核验印样’开过一次匣。”
“谁批的？”
“批注旁边画了个圈，没有署名，只写了‘奉命核验’四个字。”
朱由检放下茶盏。
“奉谁的命？”
“册上没写。”
“张保人呢？”
“在库房当值。”
“叫来。”
张保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吏，进殿时腿在打颤，趴在地上半天抬不起头。
朱由检没急着问话，等田尔耕也回来了，手里果然端着个带火漆的木匣。
“开。”
田尔耕当面揭了火漆，打开匣子。
里头有一枚铜印，印面朝下扣着。
田尔耕翻过来，蘸了印泥在白纸上盖了一下。
朱由检把盖出来的印样跟天津抄件上的签押放在一起。
两个“许长顺”，字形一模一样。
“张保。”
“小的在、小的在！”
“十二日前你开过这个匣子？”
“是……是开过。”
“谁让你开的？”
张保趴在地上，声音发抖。
“是……是田指挥使衙门里的一位书办，拿了条子来，说要核验在押人犯的印样，好跟户部的旧账对。”
田尔耕脸色变了。
“哪个书办？”
“小的不认得名字，条子上盖了锦衣卫的值日小印……”
“条子呢？”
“还了。那书办说只借看一下印面，当场拓了样就走了。小的亲眼看着他拓完，把印放回匣子，重新封了火漆。”
朱由检看向田尔耕。
“你衙门里，十二日前谁去过诏狱库房？”
田尔耕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臣没批过这种条子。”
“值日小印谁管？”
“轮值的经历司书办。十二日前……”
田尔耕闭了一下眼。
“十二日前轮值的是孙茂。”
朱由检没接话。
孙茂。
兵部验报房那个篡改袁崇焕原报的书办。
那案子还没审完，人暂时停职候审，没下狱。
“孙茂现在在哪儿？”
田尔耕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臣命他在家听候传唤，每三日点卯一次。上次点卯是……五日前。”
“五日没露面，你衙门没人报？”
田尔耕跪下了。
“臣失察。”
朱由检没有骂他。
骂没用，眼下要紧的是那六个人。
“张保，那书办拓印样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
“一直在。”
“他拓了几份？”
“一份。”
“纸带走了？”
“带走了。”
朱由检敲了敲桌面。
一份印样拓片，加上锦衣卫的空白值日条，再找个刻章的匠人——半天就能仿出一枚假印。
销籍文书上的“许长顺”跟真印一模一样，不是因为用了真印，是因为照着真印拓片原样翻刻的。
“田尔耕。”
“臣在。”
“孙茂上次点卯时住在哪儿？”
“城南观音庵胡同，租的民宅。”
“带人去，翻。看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留了什么。再查他五日内雇过什么车、见过什么人。”
“遵旨。”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拿起那份天津抄件。
“修船塘看守说有人持文书来领人，签押写的是许长顺，但领人的人不可能是许长顺。去问看守，昨天来领人的到底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几个人，坐车还是骑马。”
田尔耕起身就走。
朱由检把张保也打发出去，偏殿里只剩他跟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孙茂是兵部验报房的人，停职以后归锦衣卫看管。但他能拿到锦衣卫的值日小印，说明他在锦衣卫内部不是没有关系。”
王承恩低着头没敢接话。
朱由检自己接了下去。
“这案子里，每回查到一个人，后头都还藏着一个。崔呈秀后面是赵永昌，赵永昌后面是方守仁，方守仁后面是周德生，周德生后面是蔡有成，蔡有成后面是德·赫尔德。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孙茂。”
他把黑皮册合上，搁到一边。
“去问魏忠贤，孙茂在兵部任职之前，东厂有没有他的底档。”
王承恩刚迈出门槛，外面通事急匆匆跑过来。
“皇上，泉州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接过信筒，拧开封蜡。
钱谦益的字迹，写得比平时潦草。
信只有三行。
“德·赫尔德昨夜趁看守换班，用备用钥匙打开锁链，已从官署脱逃。随行带走黑皮册副本一份。其逃跑方向为码头。码头当夜恰有一艘无旗快船离港，船上有人接应。”
朱由检把信拍在桌上。
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折回来。
“王承恩。”
“奴婢在。”
“先别去找魏忠贤了。传田尔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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