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拿自己当活靶子
辽东捷报到京城的那天下午，魏忠贤正在前门大街上看铺面。
皇家储银局的牌匾已经做好了，工部的匠人用金漆在黑底檀木上写了五个大字，挂在一座三开间的门脸房上面，左右各站了两个锦衣卫。
铺面是从一个倒了灶的布商手里盘下来的，位置不错，紧挨着京城最热闹的商业区。
里面的柜台、条凳都是新打的，墙上挂着一幅玉玺的拓印，盖了火漆。
“干爹，这排场够了吧？”崔呈秀跟在后面。
魏忠贤没理他，绕着铺面里里外外转了两圈。
“柜台后面加两把铁锁的大柜，用来存银票和凭证。”
“地窖清理出来没有？”
“清了，能放三千两现银。”
“不够，扩大一倍。”
魏忠贤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前门大街上什么人都有——推车卖菜的，挑担子的货郎，绸缎庄的掌柜，酒楼的伙计。
有钱人不少，但肯把银子往官家的铺子里送的，怕是一个都找不着。
“干爹，您说这钱庄……真能开起来？”崔呈秀凑过来压低声音。
“皇上让开，就得开。”
“可没人来存银子啊。”
魏忠贤扭头瞪了他一眼。
“谁说没人来。”
“啊？谁来？”
“我来。”
崔呈秀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咱家说了，我来。”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在崔呈秀面前晃了晃。
“这是三万两。明天开业的时候，咱家亲自来存，就存这三万两。”
崔呈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干……干爹，您这是何苦？”
“何苦？”魏忠贤冷哼了一声。“皇上要开钱庄，没人来存银子，那就是咱家办事不力。办事不力，皇上杀谁？”
崔呈秀不吭声了。
“再说了，咱家存了三万两进去，消息传出去，那些商人一看连九千岁都把银子存进来了，胆子是不是就大一些？”
崔呈秀脸上那点不情愿渐渐变成了惊佩，这个道理他想通了。
谁的银子存进来都可能被吞，但九千岁的银子——朝廷敢吞九千岁的银子吗？
这不就是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除了咱家之外，你再去找几个阉党里面有家底的人，每人存个几千两。”魏忠贤补了一句。“不是强逼，跟他们说清楚，年息三分，一年后连本带息拿回去。”
“这不就是……拿自己人当托儿吗？”
啪。
又是一个耳光。
“什么托儿，这叫以身作则。”
崔呈秀捂着脸走了。
第二天一早，皇家储银局正式开业。
魏忠贤穿着一件崭新的蟒袍，坐着八抬大轿来到前门大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进铺面，把三万两银票往柜台上一拍。
“存三万两，一年期。”
掌柜的——一个从宫里借调出来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开了凭证，盖上了玉玺的火漆印。
魏忠贤接过凭证，当着围观人群的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揣进怀里。
“各位京城的父老乡亲，这是皇上开的钱庄，存银子有利息，取银子凭凭证，公公我都存了，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转身上轿走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九千岁都存了三万两？”
“那肯定假不了吧。”
“我看不一定，万一是演给咱们看的呢。”
“演不演的，人家凭证上盖的是玉玺，大明朝的皇帝还能赖你的账？”
嘀嘀咕咕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还真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前门大街上开杂货铺的老张头，手里攥着五十两银子，在门口来回晃了七八趟才迈进去。
“我，我存五十两。”
掌柜的笑眯眯地给他开了凭证。
老张头拿着凭证翻来覆去地看，火漆印是真的，字迹工整，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一年后凭此证取银五十一两五钱。
“这多出来的一两五钱，真给？”
“真给。”
老张头把凭证贴身藏好，踮着脚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门的时候，魏忠贤安排的人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开业第一天，除了九千岁之外，有商户来存银了。
晚上回到司礼监，魏忠贤翻开账本。
开业第一天，除去自己和几个“以身作则”的阉党同僚，民间自发来存银的只有七个人，总共不到四百两。
四百两。连柜台的木料钱都不够。
但魏忠贤没有着急。
这事急不来，得慢慢养。
他把账本合上，正要去批辽东的折子，崔呈秀又跑进来了。
“干爹，辽东大捷！”
“什么？”
“袁崇焕夜袭建奴粮道，烧了三十多辆粮车，斩首三百多级，皇太极退兵了！”
魏忠贤腾地站了起来。
“捷报呢？”
“已经送到乾清宫了。”
魏忠贤抢过捷报的抄本，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句“恳请朝廷再拨红夷大炮二十门”的时候，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二十门炮。
徐光启的科学院造三门炮就花了将近两个月，二十门得猴年马月？
更要命的是——钱。
铸炮要精铜，要硝石，要硫磺，还要工匠的工钱和场地的维护费。
三门炮花了将近三万两，二十门就是二十万两。
钱。
永远是钱。
“干爹，皇上会不会又让咱们去凑钱？”崔呈秀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魏忠贤没回答。
他把捷报的抄本叠好放进袖子里，坐回了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去把钱庄的账本拿来。”
“啊？”
“皇上让开钱庄，不就是为了解决银子的问题吗？”
魏忠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钱庄刚开业，没人来存银子，那是因为没人信。”
“但如果辽东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朝廷的信用是不是就高了一些？”
“打了胜仗的朝廷开的钱庄，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朝廷开的钱庄，那能一样吗？”
崔呈秀的脑子慢慢跟上来了。
“干爹的意思是……趁着打胜仗这股热乎劲儿……”
“把捷报贴到前门大街上，就贴在皇家储银局的隔壁。”
魏忠贤站了起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朝廷有炮，有兵，有银子，不差你那几两碎银。”
“但如果你把银子存进来，朝廷就能造更多的炮，打更多的胜仗。”
“打了胜仗，边关太平，你们的买卖才能做得安稳。”
崔呈秀佩服得五体投地。
“干爹，高。”
啪。
“少拍马屁，赶紧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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