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比想象中还要浑

天刚蒙蒙亮，松江府衙门外就围满了人。

卢象升站在府衙大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手里拿着盖了大印的钦差文书。

守门的衙役拦在门口，满脸堆笑：“这位大人，知府大人身体抱恙，今天不见客。”

“不见客？”

卢象升把文书往衙役脸上一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钦差，不是来做客的。”

衙役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府衙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松江知府李茂春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蜡黄，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下官松江知府李茂春，见过卢大人。”

李茂春拱了拱手，咳嗽两声：“下官确实染了风寒，实在无法理事，卢大人若要查账，恐怕要等几日……”

“等几日？”

卢象升冷笑一声，直接越过他往里走。

“本官等不了。你病你的，我查我的，谁也不耽误谁。”

李茂春愣在原地，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讲情面。

“卢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

卢象升站住脚，回过头来。

“积欠朝廷税银十几年不交，这合不合规矩？”

李茂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卢象升也不再搭理他，直奔账房。

账房的门上着锁，锁头还很新。

“李大人，这锁是什么时候换的？”

“这个……下官也不太清楚。”

李茂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下官派人去找钥匙？”

“不用了。”

卢象升往后退了两步，抬起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李茂春的脸都绿了。

账房里面空荡荡的，桌上连张纸都没有。

“账本呢？”

“这……”

李茂春咽了口唾沫：“可能是下面的人放到别处去了，下官这就让人去找。”

“找？怕是已经烧了吧。”

卢象升转过身来，盯着李茂春。

“李大人，我给你个机会，三天之内把账本补齐了送过来。”

“补不齐的话，本官就按照朝廷记录的数额来算，到时候一文钱都不能少。”

李茂春的脸色彻底变了。

朝廷记录的数额，那可是原原本本的数字，没有任何抹平的余地。

松江府这些年积欠的税银加起来，至少有十五万两。

要是真按这个数来收，松江府那些士绅还不得疯了。

“卢大人，下官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三天后见分晓。”

卢象升甩下这句话，带着人走了。

李茂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

消息传开之后，松江府最大的几家士绅连夜聚在了陈府。

陈家是松江首富，家里的田地能从城东铺到城西，主人陈维新在朝中有个远房侄子，就是钱谦益。

“诸位，这个卢象升来势汹汹，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查到底了。”

陈维新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陈老爷，钱大人不是说好了，让我们把账本改一改就行吗？”

旁边一个矮胖的商人急得团团转：“现在账本都烧了，这可怎么办？”

“烧了就烧了，大不了再抄一份。”

陈维新冷哼一声：“问题是，卢象升这个人不好对付。”

“听说他在大名府当知府的时候，连当地的豪族都敢查，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把十五万两银子交出去吧？”

“交个屁。”

陈维新拍了下桌子：“我已经给钱大人写信了，钱大人说了，朝廷没这个规矩，让钦差直接下来查地方的税。”

“这事本身就不合法，我们完全可以联名上书，参他一本。”

“可是……人家手里有圣旨啊。”

“圣旨又怎么样？”

陈维新冷笑：“圣旨是魏忠贤那个阉贼发的，又不是内阁票拟的，这种中旨本来就有问题。”

“再说了，江南是什么地方？是天下士子的根基所在。”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敢在这里撒野，我们就让他知道，江南的水有多深。”

众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家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卢象升带着人去了城南的粮仓，说要清点存粮。”

“什么？”

陈维新腾地站了起来。

粮仓里的存粮，有一大半都是他们这些士绅囤积的，根本不在账面上。

要是被卢象升查到，那就全完了。

“走，赶紧去。”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赶到粮仓。

卢象升已经带着人把粮仓大门打开了，正在逐一清点里面的粮袋。

“卢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陈维新快步走过去，脸色铁青。

“清点存粮。”

卢象升头也不抬，继续数着粮袋。

“可这是私仓，不是官仓。”

“我知道。”

卢象升终于抬起头来，拿出一份册子。

“但是按照大明律，灾年期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以奸商论处。”

“去年陕北大旱，朝廷下令各地不得囤粮。可松江府的粮价，去年涨了三成。”

“陈老爷，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陈维新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这……这是市场行情，下官一介商人，哪里控制得了粮价。”

“是吗？”

卢象升把册子合上，走到陈维新面前。

“本官刚才清点了一下，这个粮仓里囤了至少五万石粮食。”

“松江府去年的秋粮收成，官府记录是十二万石，上缴朝廷的只有三万石。”

“剩下的九万石，有五万石在你这里，其他几家士绅那里还有三万石。”

“陈老爷，你告诉本官，这叫市场行情？”

陈维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卢象升来松江府才一天，就把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卢大人，就算下官囤了粮，也是下官自己的买卖，朝廷管不着吧？”

“管不着？”

卢象升笑了。

“朝廷管不着你囤粮，但管得着你欠税。”

“陈家这些年积欠税银八万两，按照大明律，拖欠三年以上不交者，可以查封家产抵债。”

“来人，把这个粮仓封了。”

“你敢！”

陈维新急了，冲上去想要阻拦。

卢象升的几个随从直接把他拦住了。

“陈老爷，本官劝你别乱来。”

卢象升拍了拍陈维新的肩膀：“抗拒钦差，这可是大罪。”

陈维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京城告你。”

“随便。”

卢象升转身走了。

身后，粮仓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陈维新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死了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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