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介书生
第三十八章 一介书生
“唐警官，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严格来说，这里是基地分配给我的临时特护房。”
“进门之前我敲过门了。”
“我刚才睡得实在太沉，完全没听见动静。”
“特种神经麻醉气体的助眠效果向来显著。”
唐宁终于松开手指，直起身子环顾四周。
床头柜上的加餐汤水早就彻底凉透，汤面凝结着一层薄油。
墙角的监控指示灯依然处于熄灭状态。
四名全副武装的专业杀手，连人带武器，就这么在空气里蒸发得一干二净。
“你睡着的时候，房间里来过不速之客。”
唐宁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是吗？”
陆川抱着被褥往床头缩了缩，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写满了无辜。
“一共来了几个人？”
“四个。”
“那他们现在人在哪儿？”
“这个问题，我正准备向你请教。”
“我要是在他们进门时还清醒着，肯定第一个去按床头的紧急求助电铃。”
陆川抬手在白色的塑料呼叫面板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既然一直睡到现在，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唐宁站在床头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这一套应对说辞滴水不漏，甚至连语气里的惊魂未定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严丝合缝得像是早在心底预演过上百遍。
唐宁伸手拉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略显褶皱的表格，轻轻拍在陆川枕边。
“认一认上面的字迹，这是你在学校辅导员那里留存的请假条。”
陆川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页的墨迹上。
请假申请的签署日期，比全球超限公告正式降临早了整整十天。
表格中间的申请事由一栏里，只工整写着私人事务四个字。
在平时，这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休学请假单。
但在眼下这个节点，这张薄纸足以推翻所有专家对他的体检定性。
签字画押的档案抵赖不得。
编造提前预知末日的话术，更是等同于主动坐实超常能力。
陆川抬手揉了揉蓬乱的刘海，神情尴尬。
“那几天宿舍楼里太吵，我想找个没有闲杂动静的地方补写开题论文。”
“学校的正规假条里，可没有写论文这一项专属分类。”
“你亲笔填写的字样是处理私人事务。”
“对一个面临延毕风险的学生来说，论文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私人事务。”
唐宁身形微微前倾，双手按住病床边缘的铁栏杆。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一个呼吸可闻的危险尺度。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冷香，顺着通风系统的微风拂过陆川的鼻翼。
“公告在今日清晨才传遍全球。”
“但你在十天之前，就挑好了校外那间密不透风的出租屋闭门不出。”
唐宁凝视着他的瞳孔，压低了嗓音。
“陆川，你到底在等什么人登门？”
狭小的特护卧房内，唯有换气格栅处传来轻微的蜂鸣。
陆川能够清晰听见唐宁胸膛深处的心跳节律。
不急不缓，稳健得宛如一台拒绝出具虚假报告的精密示波器。
她此刻根本不是在例行公事地盘问口供。
她是在等待陆川自己给出底线。
陆川抬眼迎上那双审视的清冷眼眸，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确实是在等一个能安心把论文写完的地方。”
“这个答案，你觉得我会信吗？”
“换作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我肯定也不信。”
陆川答得异常坦荡，连眼神都没有半点游移。
“但只要大家把这个由头写进报告里，至少今晚我就不用再被叫去做第二遍心理评估了。”
唐宁深深凝视着他，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你提前多日隐藏踪迹，又连续两次从绝对死局的封闭现场毫发无损地走出来。”
“现在却想让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贪生怕死？”
“只有怕死的人，才会千方百计给自己找避难所。”
陆川伸手将被角拉到领口下方，语气坦然。
“那些真正不怕死的狠角色，现在大多只能躺在你们行动处的解剖台底下了。”
这番话说得挑不出任何逻辑硬伤。
但这种毫无破绽的从容，本身就是最刺眼的异常。
唐宁收回按在栏杆上的双手，顺势合拢了文件封皮。
“好好休息。”
“不继续往下审了？”
“等哪一天你自己愿意讲真话的时候，再审也不迟。”
“万一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推翻这份口供呢？”
“我的工龄还很长，耗得起。”
唐宁转过身，抬步走向金属隔离门。
指纹按在感应区，门页滑开半幅。
“唐警官。”
陆川略带调侃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飘了过来。
“还有什么交代的？”
唐宁驻足停步，并未回头。
“走廊尽头吊顶里的那套备用监控探头。”
“你刚才为什么要在杀手进门前三分钟，亲手把它断掉？”
唐宁搭在门框上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刃般锁死在床头的陆川脸上。
“你怎么会知道备用线路的存在？”
“我是怎么知道的，其实并不要紧。”
陆川半靠在床头板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论明早的豆浆配方。
“要紧的是，在杀手刚刚摸进西侧维修通道的时候，那条备用电路就已经彻底黑掉了。”
“大厅的主系统是杀手自己用病毒烧毁的，用不着外人插手。”
“但那套隐藏线路，分明是基地内部的另一只手主动按下的开关。”
“那只手在等什么结果，唐警官心里应该比我这介书生通透得多。”
病房内的空气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绝对沉寂。
唐宁站在门槛边缘，定定打量着裹在被子里的年轻男人。
眼前这个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脸上还顶着几分刚睡醒的困倦与慵懒。
但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她精心布局的所有试探与反制拆解得一丝不剩。
“你是在等我给你一个交代？”
“那倒不至于。”
陆川笑着摆了摆手，动作松弛随意。
“你肯定不会违背纪律吐露半个字。”
“恰好，我也没打算把底牌全盘端上桌。”
唐宁深深看了他一眼，原本紧绷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抿动了一下。
“把觉睡足。”
“早安，唐警官。”
“现在外面的天色确实快亮了。”
房门严丝合缝地闭拢。
走廊里传来唐宁雷厉风行的脚步声，以及她对着加密对讲机下达的清冷指令。
“今晚所有调用过西侧检修通道维护权限的日志，立刻进行物理级封存备份。”
“谁签发的临时密钥，一查到底。”
“这件事在结案之前，绝对不允许经由行动处副处长韩启明的手。”
躺在特护床上的陆川，将这几句低语一字不漏地收进耳底。
他重新从枕边摸回那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唐宁选择绕开行动处的高层独立调查。
而他刚才顺手缴获的那串特战小队密匙终端，授权链路的终点恰好就挂在韩启明的私人序列下。
两根鱼竿，同时垂进了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水里。
陆川拉高被褥，心满意足地合拢了双眼。
这片池塘虽说挤了点。
但他钓他的大鱼，她收她的线头。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先把大鱼拖上水面，眼下还言之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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