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结算之日
第三十九章 结算之日
唐宁利落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以后，陆川在行军床上又躺了片刻。
他阖着双眼，将超级听觉如清风般放了出去，在整座地下掩体中轻柔扫过一圈。
外围走廊里，赵峰的心跳沉稳如钟。
巡逻的两名安保队员脚步平缓。
监控室那位刚刚苏醒的值班员，正揉着后颈嘟囔着值班加餐为什么没有配鸡腿。
整支护卫小队没有哪怕一人受到实质性伤害。
这出戏完全可以顺顺当当接着演下去。
陆川收拢听觉，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的目光径直落向床头柜上摆放的那份夜宵。
热汤表面早就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花。
米饭彻底凉透，坚硬得宛如一块水泥砖头。
赵峰先前拿走了一盒牛奶，那四位登门的梁上君子更是连筷子都没摸过。
陆川端详着这碗凉透的饭食，神情颇为认真地叹了口气。
一份摆在眼前的免费宵夜，最后居然只能落得倒进垃圾桶的命运。
如今这世道抢什么的都有，就是这帮人争抢的方向总归不太对劲。
特护房的电子锁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
合金防爆门向侧方滑开。
唐宁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基地立体管线图。
“唐警官，你们特别安全事务局的后勤部，夜里提供微波炉二次加热服务吗？”
陆川顺势举起手里那双一次性竹筷，语气里满是大学生的诚恳。
“安全屋的伙食保障全程免费。”
唐宁随手将那份图纸拍在铁皮桌角上。
“那麻烦唐警官顺手帮我把这碗鸡汤热一下。”
“微波炉摆在生活区的茶水间里，你自己过去转两分钟。”
“可赵队长临走前特意千叮咛万万嘱咐过，任何情况下我都绝对不能踏出房门半步。”
唐宁侧过脸，冷清的目光在那碗油花凝结的汤面上停留了半秒。
她没有去接那个塑料饭盒，而是径直走到床沿边。
唐宁微微俯下身躯，右手五指顺势探出，微凉的指尖精准扣住了陆川裸露在外的右手手腕。
指腹压住手腕内侧的桡动脉搏动点，足足停顿了五秒钟。
脉搏跳动平缓绵长，节律均匀得不可思议。
“刚刚经历过四名全副武装的亡命特工潜入暗杀，你的心跳一分钟居然只有整整七十次。”
“我从小到大心态就格外好。”
“寻常人面对四柄黑洞洞的枪口，心态可没办法好到这种地步。”
“公家给安排的免费单间，免费的一日三餐，还有全天候值守的专业医护。”
陆川低下头颅，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
唐宁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带着常年握持器械形成的极薄茧子，触感微凉。
“在当下这种乱世里，这种神仙日子最有助于休养身心。”
“你的脉搏节律连半分波动都没有。”
“唐警官如果愿意多攥一会儿。”
陆川抬起眼帘，目光坦然迎上她审视的清冷视线。
“说不定它很快就能跳得快起来了。”
唐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没有立刻移开手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随即，她松开五指，食指关节顺着力道在陆川凸起的腕骨上轻轻敲击了一记。
那声清脆的敲击，宛如精密仪器校准完毕后的轻微归位。
“神经系统没有受到麻醉毒雾的任何损伤，反应挺快。”
“这算是唐警官发自肺腑的赞许吗？”
“这充其量只能算是临床上的初步诊断记录。”
唐宁重新直起身躯，周身的气场在一瞬间切回公事公办的利落干练。
“从这一刻起，整座地下安全屋全面进入特级戒严封锁状态，任何人未经授权不得擅自离开，包括你在内。”
“我向你保证，我的人绝对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
陆川回答得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他只是向对方保证了肉身不会离开这间卧房。
至于穿透重重钢筋混凝土的超级透视与生物力场，自然不算在此列。
唐宁静静注视着他的面容，似乎试图从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里剥离出哪怕一丝破绽。
最终，她一无所获。
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在机括运转声中再次闭合。
生活区通往核心控制中枢的走廊内，冷白色的吸顶日光灯被逐一重新点亮。
但中央主控制台上拼接起来的几十块监视屏幕中，西侧检修通道的那一段监控记录却彻底化作了一片漆黑。
那一截被生硬切除的视频日志，像是一本被人强行撕毁关键页码的旧日记。
唐宁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边缘，将仅存的后台流转数据一直翻查到了最底端。
“今晚所有调用过西侧检修通道维护权限的物理日志，立即全部落实物理封存。”
身旁的技术调查员压低嗓音，神色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唐分析员，这件事情需不需要以书面简报的形式，向行动处的韩启明副处长做当面报备？”
“今晚签发给检修通道的临时电子通行证，使用的恰恰就是行动处内部的直管审批端口。”
唐宁抬起右手，指尖重重定格在操作屏上那串特殊的授权代码上。
“在彻底查清这串密钥究竟是被境外黑客非法盗用，还是有内部人员暗中放行之前，这件事绝不允许经由行动处的手。”
“可是绕开直属上级部门展开独立排查，在局里的保密程序上多半会引发不小的合规性争议。”
“程序上的违规瑕疵事后可以补充说明报告。”
唐宁转过身来，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但倘若今天死上几个活生生的队员，谁也没办法替他们把报告交上去。”
两名调查员神情一肃，当即立正领命。
然而他们的脚步刚刚踏上通道入口的防滑阶梯，挂在战术背心上的短波通讯器就突兀地响起了密集的警报声。
一支身着全套生化防护装具的处理小组，已经毫无征兆地抵达了地下基地的负二层运输入口。
三名佩戴厚重防毒面罩的作业人员，一辆喷涂着特殊标识的防爆转运推车。
车斗里码放着整整四只成人规格的高密度密封黑色转运袋。
守在防爆重力门前的警戒队员当即横过枪管，将车头死死拦截在黄色警戒线之外。
“安全屋今晚的突发事故处置报告还没有正式汇总上报，现场目前并没有确认任何人员伤亡数字。”
为首的清理组长抬手亮出一张盖有红色电子印章的调度指令。
“按照特种生化高危防护响应标准，外勤保障部门必须优先做好最高等级的收敛处置预案。”
守门的特勤队员眯起双眼，视线死死锁在车斗里。
“那为什么你们随车携带的转运袋，恰好是整整四只？”
“准备多了属于装备冗余浪费，准备少了会严重耽误核心现场的处理时效。”
守门特勤盯着那四只折叠得棱角分明的黑色转运袋，足足审视了半晌。
这间地下防空避难所遇袭的损失数据尚未向上汇总，外头的后勤部门却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精准送来了不多不少四具尸体袋。
这份跨越层级的信息获取效率，哪怕扔去街头摆摊算卦都足以被立案定性为严重欺诈。
“唐分析员刚刚下达过最高封锁命令，西侧维修通道目前处于物理隔断状态。”
“这份调令是由局内最高危化应急通道特别签发的，权限等级直接高于现场临时管制，一切按照先处置、后补办归档的特批流程办理。”
清理组长亮出的权限证书完全符合安全局的物理加密算法，底层防御网根本无法强行驳回。
守门特勤咬紧牙关，终究只能侧身让开通道，眼睁睁看着那辆沉重的手推车缓缓滑进漆黑的走廊深处。
生活区最深处的特护卧房内，陆川正悠然自得地倚着铁架床板，隔着三道厚达半米的承重钢筋墙体，巨细靡遗地旁观着外界发生的整出好戏。
他顺手将那份早就彻底凉透的加餐推到了铁桌角落，正式将自己的精神状态切换到了看戏模式。
第一批登门的不速之客负责取他性命。
第二批赶到的清洁工负责将第一批杀手打包灭迹。
如果按照这个环环相扣的暗杀业务链条持续推演下去，估计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该有第三批专业人员赶来回收这批运送尸体的清洁工了。
这年头连黑道上的外包业务都已经内卷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境地。
可悲的是，这帮忙前忙后的打工人从头到尾没有哪怕一个能够平平安安活到领薪水的结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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