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秋月秋霜

他出了冷宫，直奔宫外，一路朝之前去过的司礼监走去。

王嬷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衣襟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那副精明的笑：“哟，曹统领来了，今儿又是什么事？”

曹泽也不绕弯子，把惠妃信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嬷嬷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屋，翻了翻簿子，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查着了，秋月秋霜，如今在浣衣局当差，你先去问问，手续我来办。”

曹泽道了谢，留了点碎银，便出了司礼监。

他沿着宫道一路往东，穿过两道月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浣衣局。

还没走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利的呵斥声。

“手脚麻利点！今儿这几盆衣裳不洗完，谁也不许吃饭！”

曹泽脚步一顿，站在院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浣衣局的院子不大，靠墙摆着一溜儿大木盆，十几个宫女蹲在盆边，搓衣板的哗啦声混着水花四溅的响动，从早起一直响到这会儿，一个个腰都直不起来。

院子正中间，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嬷嬷叉着腰站着，手里拎着根竹条，正指着一个蹲在最角落的宫女骂。

“死丫头，你那衣裳洗了跟没洗一样，搓干净点！再糊弄，今儿晌午饭你就甭吃了！”

那宫女低着头，两只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也不敢吭声，只是把衣裳往搓衣板上使劲摁了摁。

她旁边还蹲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眉眼跟那宫女有六七分像，正偷偷拿袖子抹眼睛。

曹泽在门口扫了两眼，心里就有数了。

秋月，秋霜。

姐妹俩，一个低着头闷声干活，一个已经快哭了。

没想到那胖嬷嬷骂完了人，还不解气，走过去拿竹条往秋月肩膀上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秋月身子一抖，肩膀上的衣裳立刻渗出一道红印。

“方才让你去领胰子，你磨蹭了半天才回来，是不是偷懒去了？”

秋月咬着嘴唇，声音细细的：“回嬷嬷，奴婢没偷懒，是管库房的刘公公说胰子没了，让奴婢等着，他去后头取，奴婢等了小半炷香才拿到……”

“还敢顶嘴！”

胖嬷嬷抬手又是一竹条。

曹泽连忙迈步进了院子，冷声喝道：“住手！”

胖嬷嬷闻声扭头一看，见进来的是个穿着玄黑劲装、腰上挂着铜牌的青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副凶神恶煞的脸就换成了堆笑。

“哟，这位大人是……”

曹泽把腰牌亮了一下：“冷宫侍卫统领曹泽，来提两个人。”

胖嬷嬷接过腰牌翻了翻，脸上的笑更热络了几分。

冷宫侍卫统领，品级不高，可到底是个正经官身，比她一个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强多了。

“曹统领提人？提谁？”

曹泽朝角落努了努嘴：“秋月，秋霜。”

胖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回头看了姐妹俩一眼，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曹统领，这俩丫头是浣衣局的人，您要提人，得有司礼监的条子。”

“王嬷嬷知道这事，条子她那边办。”

曹泽语气平平淡淡的，“我来就是先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去。”

胖嬷嬷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只是这回笑得有些阴阳怪气。

“愿意，怎么不愿意？冷宫再破那也是宫里头，总比在这浣衣局天天泡冷水强。”

她扭头冲角落里喊了一嗓子，“秋月秋霜，过来！曹统领要提你们走，还不赶紧谢恩！”

秋月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曹泽，似乎没反应过来。

她身边的秋霜已经快哭出来了，死死攥着姐姐的袖子，小声问：“姐，是不是要把咱们赶出宫去？”

秋月拍了拍妹妹的手，站起身，走过来，在曹泽面前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奴婢秋月，见过曹统领。”

她到底比妹妹稳些，礼数周全，只是那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曹泽点了点头，直接道：“惠妃娘娘让我来的，冷宫那边缺人手，想调你们姐妹过去伺候，你们愿不愿意？”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惠妃娘娘……娘娘还记得奴婢？”

“不光记得，还特意写了信来问你们愿不愿意过去。”

曹泽把怀里的信掏出来递过去，“信在这儿，你自己看。”

秋月接过信，拆开看了两行，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攥着信纸，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秋霜也凑过来看，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来。

胖嬷嬷在旁边看得牙痒痒，脸上还得挂着笑，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哭什么哭，这是天大的好事，冷宫那边再不济也比这儿强。赶紧收拾东西去，别让曹统领等着。”

秋月抹了把眼泪，朝曹泽深深福了一礼：“奴婢愿意，奴婢替妹妹谢过曹统领。”

曹泽摆了摆手：“别急着谢，先回去收拾东西。”

他又偏头看了胖嬷嬷一眼，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嬷嬷，她们在浣衣局这些日子，没少吃苦头吧？”

胖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连连摆手：“哪有哪有，曹统领这话说的，浣衣局虽然活儿多，可我对她们姐妹俩，那真是跟亲闺女一样……”

“方才我在门口看到了。”

曹泽打断她，语气不重，可那目光落在胖嬷嬷脸上，让她后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胰子的事，刘公公让等着就等着，耽误了活儿不是她们的错。”

胖嬷嬷嘴角抽了抽，额角已经开始冒汗了，连忙点头哈腰：“曹统领说得是，说得是，是我性子急，错怪她们了，回头我改，回头一定改。”

曹泽没再搭理她，朝秋月秋霜摆了摆手：“去收拾吧，我在门口等着。”

姐妹俩赶紧跑回通铺那边收拾包袱。

胖嬷嬷凑上来，压低声音，陪着笑脸：“曹统领，这俩丫头平日里干活不算麻利，到了冷宫那边，您多担待……”

“不劳嬷嬷费心。”

曹泽打断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丢过去，“她们这些日子的月钱，结了。”

胖嬷嬷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那笑比方才真诚了不少，连声应着去账房支银子了。

不多时，秋月秋霜一人挎着个小包袱出来了。

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泪痕擦干净了，看着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秋月走到曹泽面前，低声道：“曹统领，奴婢们收拾好了。”

“走。”

曹泽带着姐妹俩出了浣衣局，原路折回司礼监。

王嬷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他领着人回来，点了点头，把手里一张盖了印的调令递过来。

“手续办妥了，人领走就是。”

曹泽接过调令看了一眼，收进怀里，朝王嬷嬷拱了拱手：“多谢嬷嬷。”

“谢什么，娘娘交代的事，老身照办就是了。”

王嬷嬷的目光越过曹泽，落在秋月秋霜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嘱咐了一句，“去了冷宫，好好伺候娘娘，别多嘴，别多事。”

秋月秋霜齐齐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奴婢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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