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裴云峥：“昭宁，你跟我回去吧。”
净尘的书房在东厢，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
屋子里陈设极简。
靠墙是一排书架，每一本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窗边搁了一张旧书案，案上铺着一方素白的宣纸，纸上写了半篇经文，墨迹已经干了，大约是昨夜写了一半搁下的。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不是凡品。
沈昭宁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这些书很杂，有佛经，有诗集，有游记，还有一些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古籍。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是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字迹和墙上那幅字一模一样。
经文的边角上，偶尔会有一两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比正文更随意些，像是随手写下的感悟。
“佛子，这些都是你抄的？”
“是。”净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拨着佛珠，“寺中清修时抄的，抄了几年，积了些。”
沈昭宁把书放回去，又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篇没写完的经文。
她忽然想，昨夜他抄经的时候，是不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才搁下笔走出去的。
她抬起头，见墙上有一幅画。
是一幅山水小品，画的是晨雾里的竹林。
雾极淡，竹极疏，只在画面左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人影，素衣广袖，面朝竹林，看不清眉眼。
那个人影站在雾里，像是要被雾吞掉了，又像是雾因为他才散的。
“佛子，画里的人是你吗？”
净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那是贫僧在寺中后山，晨起看雾时所见的景，画着玩的。”
“画得真好。”
沈昭宁的目光从画上移开了，拿起了一本诗集，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我有情深不可说，十年空对月明多。”
沈昭宁愣住了。
这是她那日在书肆里念给他听的那首诗。
此时，佛子也看到了这张纸条，耳根又微微红了。
“佛子，你这张纸条……”
“施主。”净尘打断了她的话，竟罕见有些紧张了，“那边还有几幅字，贫僧带你去看看。”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袈裟的袍角被门框挂了一下，他顿了一步才挣开。
沈昭宁把诗集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忽然觉得胸口那片空空洞洞的地方又泛起了一丝丝热流。
——
沈昭宁在别院里度过了前所未有的一天。
虽然她死后，就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了，但还是隐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快。
又过了一日，裴云峥来了。
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便袍，手里拎着两包东西，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嬉笑怒骂的张扬劲儿，反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敲的门。
“你们小姐在吗？”
青萝挡在门口，没让开。
她对这个裴小将军没什么好感，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客客气气地上门，她也不好直接甩脸子，只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小将军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问了沈二公子，他嘴不严，多问几句就说了。”
青萝心想，二公子那张嘴岂止是不严，怕是骂骂咧咧地把什么都倒了个干净。
她还堵在门口不动，身后却传来了沈昭宁的声音。
“青萝，让他进来吧。”
青萝哼了哼，不爽地侧身让开了。
裴云峥进了院子，他第一眼看见沈昭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脸色怎么更差了？
“昭宁，我给你带了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
她的态度很冷，但裴云峥也不在意，静静在她对面坐下了。
“裴小将军，你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昭宁不相信他是专程来探望自己的。
“昭宁，你跟你二哥吵架的事，我听说了。”
“你二哥那人就那副臭脾气，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难听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他今天在兵部当值的时候魂不守舍的，同僚喊了他几遍，他都没听见，茶盏也打翻了几次。”
“他心里是后悔的，就是嘴上不肯认。”
沈昭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沈昭衍后悔不后悔，她已经不在意了。
当然了，沈昭衍也不是那样的人吧。
裴云峥见她不接话，也不急，换了个话题：“你住在这里还习惯吗？缺不缺什么东西？我让人给你送来。”
“不缺。”
“那就好。”裴云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院子倒是清净，比侯府你那偏院强多了。”
“你那个偏院我去过几回，窗户纸都是破的，冬天灌风夏天灌蚊子，我跟你说过好几次让你换个院子，你偏不听。”
沈昭宁想，她不是不听，是她说了不算。
当然了，沈昭衍不是故意说这些话的，他只是一直顺风顺水，又前途无量，他不懂自己在侯府的局促。
“小将军，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裴云峥被她这么一问，也不绕弯子了，“昭宁，跟我回去吧。”
“为什么？”
裴云峥顿了顿，隐隐避开了她的注视，“昭宁，柔柔找到那把长命锁了。”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裴云峥心知有戏，连忙说下去了：“柔柔把妆奁翻了个底朝天，在夹层的缝里找到了。”
“她急得哭了一场，说对不起你，想亲手还给你。”
沈昭宁不信的，因为这样的话术，沈柔柔已经用过一次了。
裴云峥叹了叹气，又劝道：“昭宁，我知道你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侯府那些人怎么看你，但那把长命锁，你不是一直想要回来吗？”
“现在柔柔找到了，你可以拿回去了。”
沈昭宁垂下眼睛，迟迟没有开口。
裴云峥伸出手，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热，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像一块烧热的石头。
“昭宁，你跟我回去吧。”
长命锁……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执念了……
“好，我跟你回去。”
裴云峥顿时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好好，马车就在巷子口等着了。”
沈昭宁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来的时候只带了青萝和那串佛珠，走的时候也只带这两样。
佛子不在。
不能当面跟他道别了，还是有些遗憾的。
她让青萝去跟陈嬷嬷说了一声，又缓缓环顾一圈。
她在别院里只住了不到两日，却觉得这里比侯府清静多了，也舒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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