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你怎么回来了
回到撷香楼后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鱼幼薇在灶房里温着饭菜，听见推门声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换了新衣裳，倒真有几分当官的架势。”
沈牧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松快劲儿。
鱼幼薇端了饭菜出来，两碟小菜一碗粥，摆在石桌上，自己也坐了过来。
沈牧吃了两口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封口处糊着黄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牧儿亲启”四个字，一看就不是读书人的笔迹。
“今天在校场等候的时候，柳总管转交给我的，说是家里寄来的。”
鱼幼薇停了筷子，眼睛盯着那封信看了几息。
沈牧拆开信，就着院中的灯笼光细看。
信是他这具身体的母亲写的，或者说是找人代笔写的，因为他记得母亲并不识字。
内容不长，开头问了声平安，客套得像写给邻居，紧接着就是正事。
今年秋考，兄长沈宇以第十七名考中了秀才。
“考上秀才了？”鱼幼薇凑过来瞄了一眼。
沈牧点了点头，把信递过去让她看。
鱼幼薇看完，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一个秀才有什么稀罕的，搁在武道上也就相当于九品武夫，你去年就已经是了。”
沈牧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兄长走的是文路，日后若能金榜题名，那才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嘴上说得客气体面，心里头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
他是穿越来的，这具身体的亲人于他而言，就是几个名字而已，谈不上什么血浓于水。
但有些面子话总归要说，不说也不像样。
信的末尾提了一句，让他寄五两银子回去，兄长要摆酒请亲朋，家中一时拿不出这笔钱。
沈牧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没作声。
鱼幼薇却坐不住了，一把将他的胳膊拽过来，把人拉到自己跟前，眼圈都有点发红。
“沈牧，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说实话。”
“你被卖进侯府整整两年，你那母亲和兄长，可曾给你写过哪怕一封信？”
沈牧张了张嘴。
“捎过一件冬衣没有？托人带过一句问候没有？”
沈牧没吭声，他不需要翻找记忆就知道答案。
两年，没有信，没有衣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过。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这件事，只是一直没往深处想，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人，犯不着为这个伤神。
“兴许……路途遥远，书信不方便。”
他随口找了个借口，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鱼幼薇冷笑了一声，手指头戳着那封信，一字一顿。
“葛冈县到雍丘城，不过三四十里路，腿脚利索的走两天就到了，你告诉我什么叫路途遥远？”
“书信不方便？要银子的信怎么就能送过来了！”
沈牧彻底哑了。
鱼幼薇没打算放过他，又追了一句。
“你在侯府两年，最初当骑奴的时候，月钱多少？”
“两百文。”沈牧如实回答。
“小厮是四等奴仆，每月两百文，一年就是二两四钱，两年下来差不多五两银子。”
鱼幼薇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晃了晃。
“真巧，你母亲这封信要的，也正好是五两。”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沈牧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用旁观者的眼光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件事。
两年不闻不问，一开口就是要钱，而且精准地要到了一个骑奴两年攒下来的数目。
这哪是把他当儿子，这是把他当一棵摇钱树，隔段时间来收割一茬。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鱼幼薇看着他的表情，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却比刚才更狠。
“他们若是真心疼你，当初怎么会为了多得几两银子，把你卖了死契？”
“死契啊沈牧，连赎身的希望都不给你留！”
这话扎得太深了。
活契和死契的区别他比谁都清楚，活契尚有赎身之日，死契就是一辈子为奴为婢，生死由主家说了算。
亲生母亲，签的是死契。
鱼幼薇伸出双臂，把沈牧的头揽进怀里，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的心情我都明白，当初我爹娘也是这样把我卖了的。”
“可越是这样，越要好好疼惜自己，别拿他们的狠心来折磨自己。”
温热的体温从她胸口透过来，混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沈牧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脑子里很乱，但心里头反而没多少难过。
说到底，那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他的兄长，他只是借了这具身体活着。
过了好半天，他直起身子，语气很平。
“明天一早出发，我亲自把五两银子送回去。”
鱼幼薇一愣，随即皱起了眉。
“你还给？”
“倒不是贪那点骨肉亲情。”沈牧拿起桌上的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这家人到底是什么嘴脸，给自己一个交代。”
鱼幼薇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别穿这身长袍回去。”
“嗯？”
“换回你以前那身短褐，越破越好。”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穷不走亲，富不还乡，有时候穿一件不一样的衣裳，就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沈牧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女人心思通透，比他想的还要周全。
“你陪我一起回去。”
鱼幼薇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回过头来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到时候好歹有个人安慰我。”沈牧咧嘴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苦。
鱼幼薇心里一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用过早饭就出了门。
沈牧从街上找来一头瘦驴，毛色灰扑扑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走起路来慢吞吞的。
鱼幼薇骑在驴背上，他在前头牵着缰绳。
两人都换了粗布旧衣，看上去就像一对身份低微的年轻夫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偏偏鱼幼薇那张脸太扎眼了，哪怕穿着最寒酸的粗布衫子，走在街上照样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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