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卖身契

校场上的人还没散干净，风卷着黄土往靴面上糊。

沈牧跟在柳闻笛身后，穿过一道窄门，拐进校场东侧的偏厅。

这地方平时是武道衙门的待客之所，今天被临时征用，茶水点心都备齐了，桌椅擦得发亮。

韩逸梁已经带着通直郎和那名校尉先行离去，校场上只剩零散几个收拾旗架的兵丁。

韩泰早就被韩家的马车接走了，韩伊灵也不知何时离了场，沈牧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她一眼。

偏厅里只有他和柳闻笛两个人。

柳闻笛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冲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小厮捧着个黑漆木盒快步走进来，双手呈到桌面上，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柳闻笛打开木盒，从里头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沈牧面前。

沈牧低头一看，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是他的卖身契。

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顾家的红泥大印，旁边是他当初按下的手印，墨迹都洇开了。

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年岁、籍贯，还有“永充奴役”四个字。

这四个字他盯了很久。

“看清楚了？”柳闻笛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牧点了点头，喉头动了一下，没吭声。

“那就撕了吧。”

沈牧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闻笛笑了笑，手指点了点那张契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朝廷的规矩，七品武夫册封武尉，品级等同县令，奴身自动拔除，这张东西留着也没用了，官府那边的备案自会注销，你只管撕就是。”

沈牧伸出手，拿起那张契纸。

纸张很薄，边角都卷了，摸上去粗糙得硌手。

就是这么一张破纸，压了他整整一年，让他在顾家府里弯腰低头，受尽白眼，连睡觉都不踏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一用力。

嘶啦。

契纸从中间撕开，声音不大，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炸开了一样，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脑门。

他又撕了一下，再撕一下，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指缝间露出斑驳的墨痕。

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使劲忍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了。

不再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生死由主家一句话决定的畜生，他是人了。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别掉眼泪，不吉利。”

柳闻笛摆了摆手，语气调侃，但目光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沈牧把碎纸片放在桌上，用力揉了一把脸，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柳总管。”

柳闻笛收起笑容，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沈牧，你如今已经不是侯府的奴仆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今天就走，从此和顾家各不相干，天高海阔任你去。”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另续一份书契，继续留在府里当差，不过性质不同了，是雇佣，不是卖身。”

沈牧心里早就把这两条路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说实话，离开侯府的念头不是没冒过，而且不止一次。

这一年多来他明面上步步高升，暗地里却如履薄冰，多少次差点把命丢在里头。

韩忠死了，韩轩废了，阿石没了，这些人的下场他都看在眼里，可韩泰和韩岳呢？

一个是大房嫡子，蛮横跋扈却根基深厚，一个远在边疆却阴魂不散，前两天还往府里递信要整他。

哪个都不是善茬，哪个他都惹不起。

离开的好处显而易见，没了明枪暗箭，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穷点苦点，但至少能睡个囫囵觉。

可他还是选了第二条。

不是贪恋那些权势银钱，虽然每月采买的回扣和飞鹰帮的分红确实不少。

也不是舍不得药库管事的差事，虽然当初连四品知府赵前程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是因为有些东西他放不下。

鱼幼薇还在撷香楼，春秀还在四房院子里，观秋刚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他身上，肖雨鹤在药庐里等着他回去打招呼。

这些人，这些牵绊，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属下愿意留下。”

沈牧拱手，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柳闻笛笑着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聪明，你是管事，换人诸多麻烦不说，四奶奶那边也不会放人，再者钱总管交代你的差事还没办完，这当口走不了的。”

他从木盒底下又抽出几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推了过来。

“新书契早拟好了，一式三份，盖了府印，你仔细看。”

沈牧接过来，逐字逐句地读。

雇佣性质，非主仆关系，侯府不得随意处置其人身，双方均可提前一月解约。

差事仍是药库管事，月钱十两。

他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十两？

当奴仆的时候，一等奴仆月钱才一两，那还是恩赏的零花钱，毕竟身家性命都是主家的，给多给少全凭心情。

如今换了家臣的身份，月钱直接翻了十倍，这就是自由人和奴隶的区别。

条款写得细致周全，责任义务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堂堂侯门世家，犯不着在这种地方动手脚。

沈牧确认无误，提起桌上备好的笔，蘸了朱砂，在三份书契上逐一签名画押。

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归侯府，一份送官府备案，三份押缝处朱笔对应，想掉包都没门。

柳闻笛收好属于侯府的那份，冲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丫鬟捧着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走进来，搁在桌上，行了个万福。

是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

“奴仆着短褐，家臣穿长袍，往后你就穿这个了。”

柳闻笛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换。

沈牧在偏厅的屏风后头换好衣裳，走出来的时候连步子都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本就生得宽肩窄腰，五官也算俊朗端正，只是之前那身灰扑扑的短褐太寒酸，把人衬得土里土气。

这会儿一袭青袍加身，腰带一束，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就不同了，挺拔利落，确实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意思。

柳闻笛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不错，穿上这身倒真像个人物了。”

沈牧微微躬身，脸上仍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半点得意都看不出来。

柳闻笛是白袍总管，在侯府的地位比他高出不止一截，就算他现在成了家臣，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柳闻笛看他没有得意忘形，心里暗暗点了个头，这小子心性确实不错。

“行了，接下来几天你就歇着吧，跟朋友聚聚，或者回家探个亲，定品的喜报不日便会送到你家中。”

待到僻静无人处，沈牧掏出怀里的纸团打开。

上面一行娟秀小字：只愿君心似我心。他目光闪过激动，原来韩伊灵并未改变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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