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小纸团

九月初九，秋高气爽。

雍丘城校场东侧搭了三丈高的木台，四角插着大隋军旗，猎猎作响。台下黑压压围了数百号人，有穿甲的兵丁，有挎刀的武吏，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定品大会是雍丘城每年的大事。通过考核的人能拿到武夫文书，获封最低一等的武尉衔。对普通人来说是改换门庭的跳板，对沈牧来说，是脱掉奴籍的唯一机会。

校场正中摆着三把交椅。居中那位穿着绛紫色官袍，四十出头，面相方正，下巴蓄了一撮短须，正是雍丘城武道衙门的主事韩逸梁。

左边坐着一个穿甲的校尉，右边是个身材精瘦的青年文官，胸口绣着鸂鶒补子，品阶为通直郎，负责今日的切磋测试。

沈牧站在候场的人群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

韩泰，韩家大房的嫡子，虎背熊腰，一脸跃跃欲试，两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上去大干一场。

韩伊灵，韩家四小姐。一袭青色劲装束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从进场到现在没跟沈牧说过一句话。

沈牧也没主动搭话。

上午的笔试和血气测定已经结束，三人全部通过。下午是最后一关——切磋测试。由通直郎亲自下场，与每位考生交手，考察实战能力。

通直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场中央，抱拳朝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谁先来？”

“我先来！”

韩泰一声大喝，蹿了出去，脚下带风，砰的一声砸在场中央，震起一片黄土。

沈牧和韩伊灵同时后退几步，让出空地。

韩泰没有废话，虎掌翻覆，一掌拍向通直郎面门。掌风呼啸，气势汹汹。

通直郎脚步一错，侧身让过这一掌，同时血气凝形，一层淡金色的光膜瞬间覆盖全身。

七品后期。

否则也没资格当考官。

韩泰连拍三掌，掌掌落空。通直郎不急不躁，进退有据，每一步都恰好卡在韩泰攻击的间隙里。

二十几个回合下来，韩泰打得满头大汗，通直郎连呼吸都没乱。

沈牧看得很清楚。韩泰的招式大开大合，看着唬人，实际上破绽一堆。通直郎至少有七八次机会能反击将他放倒，但每次都收了手。

真是难为考官了。

“停！”

通直郎主动跳出圈外，抱拳转向韩逸梁。

“禀大人，韩泰血气充沛，出手果决，已通过切磋测试。”

韩泰收了架势，拍了拍胸口，嗓门大得校场外头都能听见：“这就完了？还没尽兴呢！”

通直郎笑了笑，没接话。

“下一位。”

韩伊灵抢在沈牧前面迈出一步。

“我来。”

通直郎拱手：“请四小姐赐教。”

韩伊灵没有客套，起手便是鹤翼展形。

她的打法和韩泰截然不同。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走最短的路线，攻防转换干净利落。

通直郎的表情变了。

前二十几个回合他还能游刃有余，但韩伊灵的节奏越来越快，招式之间的衔接越来越紧密，逼得他不得不认真应对。

这不是靠天赋就能打出来的东西，是一招一式磨出来的真功夫。

通直郎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许。

又过了几个回合，他主动喊停。

“四小姐武艺精湛，通过切磋测试。”

韩伊灵收拳抱臂，显然还没打够，但没多说什么，退到一旁。

最后轮到沈牧。

他走到场中央，朝通直郎抱了抱拳。两人刚要开始——

“等一下！”

韩伊灵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过去。

她快步走到韩逸梁面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韩叔叔，刚才那场没比够，我手还痒着呢。让我替通直郎大人跟他比一场吧。”

韩逸梁看着她，满脸宠溺。

“璎儿喜欢，有何不可。”

通直郎顺势接话：“连比两场，气力确实不济，四小姐愿意帮忙，求之不得。”

沈牧站在场中央，看着韩伊灵朝自己走过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抱拳。

“沈牧，小心了。”

话音刚落，她脸色一沉，鹤翼横扫，腿上血气凝形，刀锋般的气劲直切沈牧腰肋。

沈牧反应极快，双臂血气涌动，赤色蝎螯瞬间凝形，交叉格挡。

砰！

两股气劲相撞，沈牧脚下的黄土被震出一圈裂纹。

韩伊灵肩膀一拧，横扫变直劈，掌刃从上往下直劈面门。

沈牧侧身闪避，蝎螯趁势剪向她的咽喉。

场边，韩家随行的管事柳闻笛脸色骤变，差点跳起来。这混账东西，若伤了四小姐一根汗毛，几条命都不够赔！

韩逸梁却抬了抬手，语气轻松。

“无妨。璎儿开心便好，这才有点切磋的样子。”

他眯着眼看向场中，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

场中两人越打越快。

沈牧暗暗皱眉。

韩伊灵的出手没有留任何余地。掌掌见肉，招招奔着要害。

这不是切磋，是往死里打。

就算不念旧情，也不该在定品场上为难他。出手这么狠辣，摆明了要让他下不来台。

他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亏他之前还对这个四小姐抱有好感，还惦记着她的近况。到头来，少爷小姐都一个样。在她们眼里，他就是个奴才。奴才就该老老实实挨打，哪配让人动真情。

念头闪过的一瞬，蝎螯再次剪出。

韩伊灵这次没有躲。

她一掌迎面拍来，同样走的是正面硬碰。

以伤换伤。

沈牧瞳孔骤缩。

切磋何至于此？

他回手防护已经来不及。要么两败俱伤，要么收手。

他选择收手。

韩伊灵是四小姐。伤了她，他在雍丘城就彻底完了。

更深处，有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原因——他下不了那个手。

砰！

一掌拍实在胸口。

沈牧闷哼一声，连退五步，右手捂住胸口，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韩伊灵收了掌。

她站在原地看了沈牧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她转过身，语气淡淡的。

“不来了。”

直接下了场。

韩泰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手指着沈牧大声嚷嚷：“哈哈哈！输了输了！一个奴才还想跟我妹比？”

通直郎没理他，拱手朝韩逸梁禀报。

“切磋不过是测试交手能力，输赢不重要。”

他看向韩逸梁，等他示意。

韩逸梁盯着沈牧看了几息。

然后笑了笑，抬了抬手。

通直郎朗声宣布：“沈牧，通过切磋测试。”

沈牧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原处。

激荡的血气缓缓平复，捂住胸口的手慢慢放下。

但右手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掌心里，一个小纸团被攥得死紧。

是韩伊灵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塞进他手里的。

通直郎清了清嗓子，最后一次面向校场。

“经武道衙门与军方联合考核，韩伊灵、韩泰、沈牧三人，定品成功。即日起，授朝廷认证七品武夫，封武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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