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人心这东西
沈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局面。
韩岳远在边疆，消息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他现在八成是在等，观秋的定期传信回报。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奴婢也是人。
人是会怕死。
沈牧看着跪在地上的观秋，忽然觉得有点讽刺。韩岳把秦染香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连他和秦染香可能生出暧昧都提前预判到了。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毒辣，不可谓不老到。
但他偏偏不懂一个道理。
小人物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观秋今天做的事，和当初自己在沉璧面前做的事，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被逼到了墙角，拼了命也要给自己撕开一条活路。
临阵倒戈，死中求活。
这招她大概是从自己身上学来的。
沈牧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他垂下眼皮看着观秋，开口的语气不冷不热。
“有件事我想不通。”
观秋抬起头。
“你既然要投靠我，直说便是。把韩岳的信交出来，再把事情讲清楚，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何必非要……那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鱼幼薇和观秋几乎同时开了口。
“不这样她怎么相信你。”
“不如此怎么表明诚意。”
两道女声前后脚砸过来，重叠在一起，异口同声得让沈牧头皮发麻。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道理他听懂了。
观秋是韩岳的通房丫鬟，往沈牧床上一躺，这层关系就彻底扯不清了。韩岳再蠢也不可能继续信任一个跟别的男人上过床的女人。
退路断了，观秋就只能死心塌地站在沈牧这一边。
不是忠诚，是没得选。
而鱼幼薇显然比他更早想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才会咬着牙把观秋安排在自己的床上，逼着沈牧进去。
荒唐吗？
荒唐。
但在这个人人自危、互不信任的府里，肉体关系反而成了最粗暴也最牢靠的一根绳子。
沈牧揉了揉太阳穴，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压下去。
“我再问你一件事。”
观秋垂着眼等他说。
“你为什么不把这封信直接交给四奶奶？”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秦染香是什么人？那是一头披着锦缎的母豹。她要是知道观秋手里有韩岳的信，第一反应绝不是感恩戴德。
她会想：这丫头接了信没有第一时间上交，而是藏了半个月才拿出来。
这半个月里，她到底有没有替韩岳传过消息？
她是真心投诚，还是韩岳故意放出来的饵？
以秦染香多疑的性子，她不会去赌。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把观秋赶出院子，甚至直接卖掉，彻底斩断隐患。
所以观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选择。
沈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地上这个瘦弱的女人。
“起来吧，别跪了。”
观秋没动。
“放心，我既然收了你的信，就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也是个苦命的人。”
观秋跪在那里，肩膀忽然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自从韩岳被罚戍边，她在那个院子里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看秦染香的脸色，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的结局。
半个月前收到那封信，更是寝食难安。
替韩岳做事，等秦染香察觉，死路一条。
不替韩岳做事，等他从边疆回来，还是死路一条。
她甚至站在院子里的枯井边发过呆，往下看了很久很久。
井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是沈牧给了她第三条路。
她亲眼看着沈牧从一个最低等的小厮，一步步爬到药库管事。
先把自己绑上对方的船，让双方利益一致，断掉所有退路，逼对方只能保自己。
她学了。
今晚就是她最后的赌注。
赌赢了，多一条活路。
赌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现在，她赌赢了。
鱼幼薇轻叹了一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揽住观秋单薄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什么都没说，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够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
过了好一阵，观秋才止住眼泪，用袖口擦了擦脸。她站起身，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沈牧。”
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你小心韩岳。”
“他从小在侯府里长大，心性阴沉，最擅长的就是忍和等。我这边若是一直没有消息送过去，他不会坐以待毙。”
沈牧靠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你是说他会换个法子来对付我？”
观秋点了点头。
“直接找人杀我？”
沈牧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该叫笑还是该叫冷。
“那就让他来。”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跟聊明天吃什么没区别。
观秋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鱼幼薇送她到院门口，替她拢了拢领子，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回来。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墙头翻进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沈牧从屋里走到院中，脱去外衫，搭在石桌上。
他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沉腰坐胯，双臂抬起。
蝎影千螯，第一式。
血气从丹田升腾，涌入双臂。赤色光芒在小臂外侧凝聚、交织、成形。一对蝎螯覆盖了整条前臂，螯钳开合间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没有急着出招，而是维持着凝形状态，一遍又一遍地感受气血在经络中的流转路径。
凝形只是七品的门槛。想要在定品日上稳稳通过考核，他需要做到的是凝形即成、收放自如，不浪费一丝多余的气血。
蝎螯收拢，刺出，横扫，回拉。
每一招都比上一次更快、更准、更省力。
动作间带起的劲风吹得院中桂花树沙沙作响，落下一地碎金色的花瓣。
鱼幼薇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安静地看着他练功。
月光落在他肩背上，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淌下来。
她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沈牧也是在这个院子里，顶着满身的伤练桩功。那时候他还是八品，连一头普通的异兽都打不过。
现在他是七品了。
再过十来天，他就能脱掉那身奴籍。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牧收了最后一式，散去血气。蝎螯化作点点红芒消散在夜色中。
他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两下手腕。
韩岳的事，暂且放一放。
那封信捏在手里就是底牌，急的不是他。
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九月初九，定品大会。
他必须拿到那张七品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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