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就出去走走

“那可就长了。”赤离重新靠回石阶。

姜眠眠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见这句，反而没急着回房。

夜里的沉火关比白日安静得多。焚风隔着北面的残墙卷过去，偶尔带起几粒砂，打在石窗上沙沙作响。

鹅祖吃饱以后蹲在两人中间，脑袋已经埋进翅膀里。

赤离伸腿拨了拨脚边一块碎石：“王庭没什么好说的。小时候每天有人追着教规矩，坐要怎么坐，走路不能太快，见哪个长老得先行礼。”

姜眠眠听得有点意外。“你还学过规矩？”

赤离侧过脸：“什么意思？”

“没什么。”

“姜眠眠。”

她把差点笑出来的那口气咽回去：“你继续。”

赤离不太想继续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开口：“后来我嫌烦，翻墙跑了。”

“几岁？”

“二十多。”

姜眠眠算了一下：“那时候还挺小。”

“你二十多的时候很大？”

“我二十七就下山了。”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二十七。

姜眠眠没有往下说，赤离也没问她那一年究竟还记得多少。他抬脚把刚才拨远的碎石又勾回来，在鞋尖下面慢慢碾了两下。“我出去以后住过不少地方。妖市、海边、山洞，还有一座破塔。”

“为什么住山洞？”

“跟人打架，把客栈拆了。”

姜眠眠偏过头：“你赔了吗？”

“……”

她懂了。

赤离立刻给自己找补：“那客栈本来就破。”

姜眠眠：“哦。”

赤离继续解释：“而且是对方先动的手。”

“嗯。”

“我后来赔了。”

姜眠眠这才点头：“那还行。”

赤离被她审得莫名其妙，伸手想把鹅祖往旁边推一点。手还没碰到，鹅祖已经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拔出来，冲他低低叫了一声。

他把手收回。“这东西记仇。”

“你今天才知道？”姜眠眠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赤离抬头看看她：“困了就进去。”

“嗯。”

她答应得很快，人却还坐着。

又过了一阵，赤离讲到自己十几年前在北海跟一群水妖赌谁先抓到赤鳞鱼，姜眠眠已经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听到他输了半库房灵石，又睁开。

“你还会输？”

“那群东西作弊。”

“输了多少？”

赤离报了个数。

姜眠眠坐直了些，“你们万妖海挺有钱。”

“重点是这个？”

“不然呢？”

赤离气得想笑。

姜眠眠站起来，外衣从肩上往下滑了一点，她随手往上提了提：“行了，剩下的下次再说。”

赤离本来已经准备起身，听到“下次”两个字，又坐了回去。姜眠眠没发现，弯腰把睡着的鹅祖抱起来。“早点睡。”

“知道了。”

房门关上。

赤离在台阶上多坐了一会儿，才把地上的油纸收起来。

第二天姜眠眠睡到将近午时。

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在被子里把眼睛睁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人催，准备再闭回去。

门立刻被敲响。楚惊春在外面道：“起来。”

姜眠眠把被子往上扯。

“醒了。”

“醒了就开门。”

“我还没穿鞋。”

门外静了一息。

“给你半刻钟。”

半刻钟后，她还是披着外衣出来了。楚惊春先摸魂牌，又扣住她手腕停了一会儿，确认莲息稳定，才把人放开。

“吃东西，喝药，然后出去走半个时辰。”

姜眠眠坐在石桌边：“院子里走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你昨天从房门走到这里，一共十二步。”

姜眠眠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楚惊春把药碗往她面前一推：“今天出去。”姜眠眠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停了一下。

鹅祖正在桌下转，嘴里还叼着昨天剩下的一点油纸。

她突然想起昨晚的包子。

“附近有卖它吃的东西吗？”

楚惊春正在翻自己的药箱：“断火镇那边有个小火市。离这里不远，来回差不多半个时辰。”

姜眠眠觉得这个距离非常符合医嘱。

于是饭后，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陆吾争去了北壁查看旧烽台，顾知微在替薛延年整理昨晚从地下带出来的旧物。殷长夜的备用棺材停在东院，阿灰阿白正往棺材底下垫新的木楔。

赤离不在。姜眠眠站在院门口想了一会儿，朝后院去了。

赤离正在那里洗尾巴。

昨晚陪鹅祖蹲了半宿，最外侧那条尾巴不知道在哪蹭了一块黑灰，他正拿水往下冲，听见脚步声，回头就看见姜眠眠站在墙边。“有事？”

“出去吗？”

赤离手里还抓着湿漉漉的尾尖。“去哪？”

“小火市。”

“你去那干什么？”

“买鹅食。”

赤离沉默了一下。“它现在归我养了？”

姜眠眠认真考虑了一会：“昨天是你哄好的。”

赤离把尾巴往水里一摔，溅起一片水。

“等着。”

他转身进屋换衣服。姜眠眠就在墙边等。

没过多久，赤离重新出来，六条尾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衣服都换了一身。姜眠眠上下扫了一遍：“买个鹅食还换衣服？”

“这件刚才湿了。”

“哦。”

赤离觉得她那个“哦”很有问题。

两人出沉火关时已经过了午时。

小火市搭在一片背风的黑石坡后面，十几家摊子挤在一起，卖的东西都很魔域。火烤的谷子，泡在红油里的肉干，还有一种巴掌大的黑饼，放在铁板上一烤会自己鼓起来。

姜眠眠一路都在找鹅祖昨晚吃的东西。

赤离一路都在嫌。

“这个太硬。”

“鹅吃得动。”

“那个放多久了？”

“鹅又不挑。”

“这家的火谷颜色不对。”

姜眠眠停在第三个摊子前：“你到底是给鹅买还是给你自己买？”赤离没接这句，伸手抓了一把谷子闻了闻，最后还是挑了另一袋。

摊主看了两人半天，把东西包好递过去：“二位养的什么灵兽？”

姜眠眠：“鹅。”

摊主明显愣了下。

赤离已经把钱放下：“别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火市尽头时，姜眠眠闻到一股很香的辣味。一个老头正在铁板上烤薄肉，旁边一排小碟盛着红得发亮的酱。

姜眠眠停下。

赤离已经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想吃？”

“试试。”

她买了一小串。第一口进去还好，第二口辣味直接冲上来。姜眠眠咽下去，脚步慢了。

赤离很快发现：“怎么了？”

“辣。”

“有多辣？”

姜眠眠把剩下半串递过去：“你试。”

赤离接过来就咬了一口。姜眠眠正准备去旁边找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停下。

她刚才也是从那里咬的。

赤离显然也发现了，他嘴里那块肉还没咽。

两个人隔着两步站着。

卖肉的老头还在后面热情招呼：“不够辣还能再加！”

姜眠眠转身去买水。

“不用了。”

赤离把剩下那口咽了。耳朵有点热，大概是辣的。

姜眠眠买了两碗凉水，自己喝掉一碗，另一碗递给他。赤离接过去，没提刚才那串肉。

她也没提。

两人从小火市出来，赤离拎着两袋鹅食，姜眠眠手里只剩半包没吃完的黑饼。

回沉火关还有一段路。

焚风正好停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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