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笔旧账，好像真赖不掉
白发老卒留在了断桥。再往里，他不去了。老人把矮脚黑马牵到断墙边，重新系紧马腹上的旧鞍：“我百年前守的是外门。里面死了谁，谁杀了谁，我没亲眼见。”
姜眠眠点头：“挺好。”但老人没明白这好在哪里。
沉火关就在断桥后的黑山里。关门早塌了，一扇埋进黑砂，另一扇斜靠着城墙。山风顺着门洞往里灌，残门被吹得“吱呀”一声又一声。
鹅祖进去以后就安静了。
路过一座塌掉的旧粮仓，它难得只站在门口闻了一下，没有往里面钻。
姜眠眠沿着它脚边望过去。
灰白碎骨散在塌木下面。
有人的。也有战兽的。
百年前那场火把这里烧得太干净，墙缝里连一根草都没留下。
顾知微腕上的佛珠一路没有异动，绑在前车下面的封火匣也很安静。只有姜眠眠背后的断剑，走到旧军械房门口时突然撞了一下剑鞘。
“铛。”众人停下。姜眠眠往前走了两步。
断剑又撞了一声。
“铛。”
她按住剑柄：“你带路？”剑身在鞘中往右侧一顶。右边是一堵塌墙。
陆吾争过去以后没多问，先把上面松动的石块挪开。前两块下面还是碎石，第三块搬出去后，断剑在姜眠眠背后撞得更急。
最后一块大石被陆吾争直接挑开。墙后露出一段向下的灰白石阶。
薛延年站在阶口，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折扇收进腰侧。他第一个下去。
军械房地下比上面保存得完整，石阶两侧堆满烧坏的甲片，越往下越多。最底层压着半副变形肩甲，一根塌落石梁横在上面，将甲片死死卡在石缝中。
露出来的那一小角上，有一道独火纹。
薛延年脚下快了一步。
陆吾争已经把剑插进石梁底下。
手腕往上一挑。
千斤石梁翻出去，“轰”地撞上另一面石壁。灰尘沿整条石道扑过来，赤离的六条尾巴同时张开，将飞来的石块和大半烟灰挡在外面。
薛延年没等灰完全散。
他走到石阶底下，把那块残甲从石缝里抽了出来。
两掌大小。
正中一个箭孔。
乌金箭贯穿时留下的孔洞边缘朝里翻卷，尺寸与封火匣里那支箭正好相合。
旁边还有一道剑口。
由右下往上，恰好从箭孔边缘斩过。
薛延年用袖口擦掉独火纹上的灰，手指沿着那道旧纹走了一遍。
陆吾争折下一截焦木，顺着剑口卡进去。
“箭在前。”
他把焦木抽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比过：“这一剑在后。”
楚惊春也蹲了下来。
她用细针拨开甲片内侧已经烧硬的暗色血痕，顺着两处伤口检查一遍：“只能证明这件甲先中过箭，后来又挨过剑。”
针尖落到剑口内侧。
“如果当时甲还穿在人身上，这一剑往左胸走。”
薛延年从袖中取出那块黑色令牌的拓影。
他没有立刻往甲上压，而是先擦干净残甲内侧，才将拓影放到独火纹旁边。
纹路相合。
翻过甲片，内侧还有一枚已经烧黑的私印。
薛延年用拇指在上面抹了一遍。
又抹一遍。
私印没变。
上一代魔域少君。
他把拓影收回袖中，这才把残甲放上石阶。
“能认剑吗？”
陆吾争摇头：“天下断剑很多。”
焦木再次卡进剑口。
“宽度接近。出剑方向，也和她在桥上那一剑相同。”
姜眠眠站在上两级石阶。
背后的断剑这次反而没响。
安静得很。
腰侧第七尾却自己探出一点，尾尖对准石阶上的残甲，狐火亮了又暗。
薛延年伸手把甲片往后移了一寸。
“别碰。”
姜眠眠已经蹲下来：“我就碰一下剑口。”
薛延年这次没让。
“你昨晚也说只睡一下。”
“那我不是醒了吗？”
姜眠眠说得挺有道理。
薛延年听完，把残甲四周垫上黑布，重新放回石阶。
“只碰剑口。”
姜眠眠伸手。
指腹贴上斩痕。
石阶里的风声一下退远了。
眼前那段已经塌掉的路重新变得完整，灰白石阶干干净净，一直延伸到断墙下面。
黑衣男人靠在那里，胸前那支乌金箭还插着。血已经浸透衣襟，顺着腰侧往下淌。腕边的黑色令牌掉在石阶上，三叠火纹被血盖住了半边。
姜眠眠站在他面前，青衣下摆也是血。
她手里握着断剑。
男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她还是听不见。下一刻，她往前走了一步。手腕送出去，断剑穿过残甲。
没停来。剑锋进了他的胸口。这一次，姜眠眠看清了握剑的那只手。
是她自己的。
画面停在那里。
姜眠眠重新听见风声时，手指还压在那道剑口上。残甲里的旧魔气已经顺着她指侧爬上手背。
薛延年动作比她快，黑布一卷，直接把甲从她手底抽走，反扣进封火盒。
第一层锁落下。
姜眠眠坐在石阶边，先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还听使唤。
莲息也从魂下托了上来。
薛延年扣第二道锁：“看见什么了？”
“我动了剑。”
第二层锁合死。姜眠眠把背后的断剑往旁边挪了一点：“应该真的扎进去了。”
薛延年去扣最后一道锁。
锁舌第一次压偏了。他重新对准，按进去。“为什么？”
“不知道。”
第三层锁扣也终于合上。薛延年把封火盒拿起来，起身往下走：“那就继续想。”
姜眠眠扶着石墙站稳，跟了两步：“你不先算账？”
薛延年的脚步没停。
“账又不会跑。”
走到下一阶，他才补了一句：“死人也不会。”
折扇一直别在腰间。从进这间地下军械房开始，他一次都没拿出来。
姜眠眠背着断剑继续往下。方才石梁落地，把军械房深处的一条夹道也震开了。
陆吾争先挪走门前碎石，赤离的尾巴卷住横在上面的断梁，往外一拖。积了一百年的厚灰顿时簌簌落下，露出半扇封死的旧门。
门心上没有独火纹。
也没有三叠火纹。
是一枚线条极怪的旧印。
姜眠眠脚下停住。
这个她见过。万妖海第七盏归尾灯底下，“七尾不可归”五个字下面，就刻着同样的东西。归尾泉出事时，那些黑丝也曾在白石上拖出过一模一样的印记。
赤离已经站到门前。
他没伸手。
六条尾巴也没动。姜眠眠腰侧的第七尾却自己钻了出来，尾尖的狐火一点点亮起。
背后的断剑随即在鞘中撞了一声。
“铛。”
旧门里面隔了一会儿。
也传回来一声。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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