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结局
起风了，夹杂着铁矿石粉尘的冷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把两人的倒影撞得支离破碎。
许颂宜抬起头，迎上沈砚辞那双充满侵略性的黑眸，半晌没有说话。
楼下突然传来制片主任老赵扯着嗓子的尖叫声：
“不好了！许总监！沈总！西矿坑那边的旧坑道塌方了！几个去偷捡废铁的村民被堵在里头了，县里让咱们剧组的挖掘机赶紧过去救人！”
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泛着惨白的冷光。
谢今舟头上缠着两圈纱布，手腕上扣着一只锃亮的手铐，另一端锁在不锈钢病床的护栏上。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死皮，看见沈砚辞和许颂宜并肩走进来，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迸出一道亮光。
“颂宜！你终于肯来看我了！”谢今舟扯动铁链，铁环撞在钢管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辞停下脚步，把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站着，面无表情。
许颂宜把包随手放在床尾的铁皮柜上，拉了张折叠椅坐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薄荷烟，咬在嘴里却没点火。
“听说你昨晚托人带话，说手里有盛安当年在崇阳铁矿做假账的原始凭证？”许颂宜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菜市场摊主问萝卜价钱。
谢今舟舔了舔嘴唇，眼神在沈砚辞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扫了一圈，冷笑出声：“颂宜，你被他骗了整整十年！你以为沈砚辞当年在崇阳救你是因为良心发现？当年铁矿塌方，老矿长把你推出来顶包，沈砚辞转手就把老矿长的举报信卖给了董事会，踩着你爸的抚恤金拿到了沈家的继承权！他从头到尾都在吸你的血！”
屋里极静，只有旁边心电监护仪微弱的蜂鸣声。
换做从前，许颂宜早该冷着脸摔门而去，或是转头去跟沈砚辞针锋相对。
可今天，许颂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尖：“说完了？”
谢今舟愣住了。
“第一，我爸当年是自愿下去堵塌方口的，县档案馆的抢险通报白纸黑字盖着钢印，你爸那时候还在深圳倒卖走私录像带，编故事之前麻烦先去百度百科查查户口。”许颂宜把玩着打火机，“第二，举报信不是沈砚辞卖的，是我亲手交给他去交割的。当年不把老矿长背后的黑伞打掉，我连大学学费都凑不齐。”
谢今舟喉咙发紧，呼吸急促起来：“不可能……大姑明明跟我说……”
“你那位好大姑，半小时前已经在看守所第二审讯室签字认罪了。”沈砚辞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陈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递到沈砚辞手中。
沈砚辞把文件袋扔在谢今舟胸口上，砸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北方矿业两千万的洗钱通道，走的是你用姜小棠身份证办的离岸空壳公司。你以为把服务器设在开曼群岛就查不到IP？昨天下午经侦大队已经调取了你名下全部跨国转账流水，加上你藏在蛇口货柜里的八百万假发票，够你在牢里踩缝纫机踩到八十岁。”
沈砚辞垂下目光，像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废弃矿渣：“你寄希望于姜小棠去高速口替你挡枪，她现在在崇阳剧组吃盒饭，刚给全剧组发完了通告单。”
谢今舟发狂似地抓起那份文件，翻看了两眼，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变成了死人一般的惨白。
“沈砚辞！你断我的活路，你也别想好过！”谢今舟疯狂摇晃着手铐，铁链几乎陷进皮肉里，“老太太不会放过你的！盛安的董事会还有一半是我大伯的人！你动我，谢家跟沈家就是鱼死网破！”
“鱼死可以，网不会破。”
许颂宜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病床前，伸手按住谢今舟剧烈颤抖的肩膀。
她力道很大，直接把谢今舟按回了病床上。
“谢今舟，你搞错了一件事。”许颂宜俯下身，看着谢今舟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当年在崇阳吃不饱饭的两个穷光蛋，现在一个是盛安绝对控股的董事长，一个是拿了三届最佳编剧的制片人。你拿着九块钱的假项链骗小姑娘的时候，我们俩早就把整个省城的影视盘子买下来了。”
许颂宜拍了拍谢今舟的脸颊：“跳梁小丑演完就该谢幕，别加戏，很难看。”
门外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四名穿深蓝色制服的经侦支队警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鲜红印章的逮捕令。
“谢今舟，因涉嫌巨额职务侵占、组织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及非法集资，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保外就医资格取消，立即转送省第一看守所重刑监区。”
冰冷的机械锁扣声响起，谢今舟被警官从病床上强行架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拖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嘶吼：“许颂宜！沈砚辞！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两个疯子！你们这辈子都过不好！”
声音顺着狭窄的走廊一路远去，最后被两道厚重的防爆铁门轰然截断。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苦味。
许颂宜把那支没点着的薄荷烟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沈砚辞。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沈砚辞肩头割出分明的明暗分界线。这个在省城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背影看起来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戏演完了，沈董。”许颂宜揉了揉眉心，“回去吧，剧组下午还有两场雨戏。”
沈砚辞没动。
他转过身，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刚才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当真？”
“哪句？”
“当年是你亲手把信交给我的。”沈砚辞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鞋底敲击地面，声音清晰，“这十年，你每一次见我，都摆出一副恨我入骨的架势，把盛安给你的每一分钱都算得一清二楚，随时准备跟我划清界限。”
许颂宜停顿了一下，移开视线：“我不算清楚，难道真给你当金丝雀？”
“金丝雀？”沈砚辞冷笑了一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哪只金丝雀名下捏着金主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质押？哪只金丝雀赔了三个亿，金主还得去董事会给股东敬酒赔笑脸？”
许颂宜手腕动了动，没挣开，索性由着他抓着。
“沈砚辞，当年我妈病死在矿上，我兜里连两百块买骨灰盒的钱都没有。”许颂宜抬起头，眼神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突然开着豪车回崇阳，把沈家的支票甩在我面前，告诉我只要签了盛安，以后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抿了抿唇：“我那时候年轻，傲气重，觉得你在用施舍践踏我仅剩的那点尊严。我以为你成了有钱人，就变成了当年我们最讨厌的那种资本家。”
“那现在呢？”沈砚辞盯着她。
“现在……”许颂宜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看了你在崇阳藏的那个记事本，我觉得你脑子多少有点大病。”
沈砚辞一愣。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是吧？”许颂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磨损严重的银行卡，直接塞回沈砚辞西装前襟的口袋里，“这卡里只有八万块，是你当年拿第一笔分红给我存的。密码是你当年胃出血住院的病房号，六个零。”
沈砚辞低头看着胸前的卡，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六年前的涮羊肉不好吃，太柴。”沈砚辞声音低哑。
“废话，人均三十块的馆子，你还想吃出和牛味来？”许颂宜抽回手，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拉开门把手的一瞬间，沈砚辞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风衣后襟，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严严实实堵在门板与他的胸膛之间。
走廊上的护士和安保人员全都识趣地低下头，快步绕开。
沈砚辞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十年来从未宣泄过的滚烫情绪：“账算完了，合同到期了。许总监，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许颂宜挑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剧组缺个跟组打杂的制片助理，管盒饭，不交五险一金，盛安的沈总有没有兴趣屈尊降贵？”
沈砚辞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化开一抹极深极沉的笑意。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前，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管一辈子盒饭，我就去。”
“想得美，试用期三个月，表现不好随时换人。”
“你换不了。”沈砚辞扣紧她的十指，声音笃定而嚣张，“整个省城，除了我，没人兜得起你这辈子的底。”
阳光穿透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把两道交叠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那些被误会、偏执与骄傲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彻底轰塌瓦解。荒原尽头的大雪终于停了，风里带着开春时泥土复苏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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