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日志
“你帮不了我。”谢今舟的声音沙哑，“沈砚辞在京城查谢氏的老账，许颂宜手里有当年沿海公路的原始施工监理日志。只要许颂宜把那份日志交上去，我就得去坐牢。小棠，我坐牢无所谓，可谢氏倒了，基金会资助的三百多个贫困生，下学期的学费全都没了着落。”
姜小棠呼吸猛地屏住。
监理日志。
今天下午，许颂宜让她整理的书架第三层，那个发脆的牛皮纸袋上，写的就是“沿海公路工程监理记录”。
外面的风把枯树枝吹得啪啪响。
公馆客厅里，落地灯的光圈很小，只照亮了地毯这一块地方。
谢今舟吃完两粒胃药，靠在沙发脚闭目养神。
姜小棠蹲在旁边，用抹布把他打翻的酒水一点点擦干净，又把地上的传票和催款单整齐地码好，放在茶几下方。
“回学校吧，太晚了没宿舍门禁。”谢今舟睁开眼，声音听起来虚弱得很，“今天让你见笑了。”
姜小棠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上刚才被捏出的红印：“谢总，您吃晚饭了吗？我煮碗挂面吧，厨房里有挂面和鸡蛋。”
谢今舟看着她。
小姑娘扎着马尾辫，围着围裙，动作麻利地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
油锅滋啦响了一声，荷包蛋的香味飘出来。
谢今舟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点上，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升腾。
这种底层的女学生，心思太容易猜。她们从小缺关注、缺尊重，只要给点尊严，再适度展现一点无助，她们就会自告奋勇地充当救世主，把别人的苦难揽在自己身上。
十分钟后，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端到了面前。
姜小棠递过一双竹筷：“您慢点吃，烫。”
谢今舟接过筷子，挑起两根面条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很久没人给我做过热汤面了。”谢今舟低声说，“我大学毕业那年，许颂宜也给我煮过一碗。”
姜小棠愣了一下：“许老师？”
“嗯。”谢今舟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清汤，“我们以前是校友。十年前，她家里出事，到处借钱无门，是我掏空了创业基金帮她父亲垫付了赔偿款。后来……盛安的沈总看上了她，很多事情就变了味道。”
姜小棠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抓着膝盖上的牛仔裤。
“许老师看着挺讲道理的。”
“商场上的事情，哪有非黑即白。”谢今舟叹了口气，“沈家权势滔天，沈砚辞一句话就能调动省纪委的专案组。许颂宜现在跟着他，自然要对谢家赶尽杀绝。那本工程监理日志，其实很多数据都是当年承建商造假的，根本不是谢氏的责任。可一旦递到法庭上，没有顶级的法务团队做抗辩，我百口莫辩。”
姜小棠咬着下唇，没说话。
她在省师范大学读了三年外语，接触的都是单纯的校园生活。谢今舟这套真假参半的话术，在她脑子里构筑出了一个权贵欺压儒商、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的惨烈画面。
而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就是唯一的受害者。
“谢总，那份日志……很重要吗？”姜小棠小声问。
谢今舟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摇头：“别问了。小棠，你是干净的，好好在盛安做你的实习生。哪怕我真进去了，基金会的信托留了一笔钱，足够支撑你读完研究生。你不要卷进来。”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姜小棠的心坎上。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到了这一步还在为她的学费考虑。
姜小棠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总，您吃完面早点休息。我先回学校了。”
谢今舟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递过去：“打车回，别坐夜班公交，不安全。”
姜小棠推开那几张钞票：“我有生活费，谢总您留着买药吧。”
说完，她转身拉开大门，顶着夜风跑了出去。
谢今舟站在门口，看着小姑娘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下，嘴角拉平，眼底的虚弱一扫而光。
他把剩下的大半碗面条倒进垃圾桶，端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
助理从楼梯阴影里走出来：“谢总，妥了？”
“火候差不多了。”谢今舟擦了擦嘴角，“明天让人把她父亲转到单人病房，换最好的进口透析液。人情给得越重，她动手的决心就越大。”
……
第二天清晨八点半，盛安六十六层。
许颂宜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工作室刚组建，下个月有一部改编自纪实文学的刑侦网剧要开机，剧组送过来的初版分集大纲错漏百出，涉及经侦侦查权的部分完全不符合程序法。
她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便签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小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抹布和吸尘器。
“许老师早。”姜小棠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神没敢和许颂宜对视，径直走到书架旁边开始擦灰。
许颂宜端着杯子去饮水机接温水。
擦肩而过的瞬间，许颂宜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草药味，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带有泥炭香气的烟草味道。
那是古巴大卫杜夫的特选三号雪茄，市面上很少见。
整个省城抽这种特供雪茄的商人不超过三个人，谢今舟就是其中一个。当年谢今舟为了装点门面，专门托人在澳门配了恒温雪茄柜。
许颂宜接满水，转过身靠在吧台边，打量着姜小棠。
姜小棠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领口很紧，但衣角边缘沾了一点点黄色的荷包蛋汤汁。她擦书架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第三层那几个牛皮纸档案袋上反复徘徊，擦拭的频率比其他层高得多。
“昨天睡得好么？”许颂宜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姜小棠手腕抖了一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戳进档案袋的封口里：“挺……挺好的。昨晚在图书馆背单词，十一点才回宿舍。”
“是吗。”许颂宜喝了一口水，“我昨天看你的履历，你老家是崇阳县的？”
姜小棠咽了口唾沫：“是的，崇阳县城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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