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录音

急诊抢救区的回廊已经拉起两道黄色隔离带。

两名身穿黑色便服的安保守在转角，把围观的医患人员往外引流。

担架床上，谢今舟右小腿夹着两块固定用的塑料夹板，白色裤腿剪开到膝盖上方，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挫伤。他头发散乱，额头上贴着止血纱布，整个人缩成一团。

脚步声停在床头。

谢今舟抬头看见沈砚辞和许颂宜，喉咙里发出一串倒气声，单手抓向许颂宜的裤脚：“颂宜……录音在我手机云端，密码是你父亲当年的工号，尾号加六个零……”

沈砚辞往前迈了半步，皮鞋鞋底踩在病床滚轮的金属锁扣上，刚好把谢今舟伸出的手隔在半尺之外。

“手机呢？”沈砚辞问。

“在护士台的塑料收纳筐里，屏幕碎了，但主板没坏。”谢今舟缩回手，手指抓紧床单，胸口起伏剧烈，“黎婷要把所有的账全推给我爸，她带着四个保镖直接砸了我家防盗门，逼我签字画押。沈总，我是被逼的，当年的工程招标我才刚进公司，我根本插不上手！”

许颂宜走上前，避开谢今舟的手臂，从床头柜拿起那个套着透明封口袋的破损手机。

屏幕确实裂成了蛛网。她长按侧键，屏幕亮起绿色的竖纹。

输入工号，六个零。

指纹解锁页面跳开，直接进入加密音频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音频，创建时间是十年前的八月十四日夜里十一点四十二分。

许颂宜按了播放键。

电流音滋啦响了两秒。

听筒里传出暴雨砸在车顶的声音，紧接着是许立平略带喘息的说话声：“建业，沿海路这段护栏不对，防撞等级根本不达标，标号全用的是低规格冷轧钢。工程验收报告我不会签，明早八点我会直接交到住建厅。”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低音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缓：“立平，做人不要太死板。那段路晚上没交警，你车速放慢点，先回省城喝杯茶。”

“我车刹车管路有问题。”许立平的声音骤然抬高，“你们动了我的制动液管？”

电话直接被挂断。

紧接着是长达三秒的刺耳刹车失灵声，伴随着金属剧烈撞击断裂的巨响，最后是海水涌入驾驶室的水泡翻滚声。

录音结束。

走廊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许颂宜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装进自己的卫衣口袋，没有说话。

谢今舟看着她的脸，嘴唇哆嗦着：“颂宜，我全交出来了。看在过去两家老人的交情上，让你二叔给市检察院递个话，判我个从犯，行不行？黎建业在海外账户里还有两千万美元，账号密码我也能想办法弄出来……”

沈砚辞垂眼看着担架上的男人，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市经侦支队的车已经在楼下。你涉嫌包庇重大刑事案件以及职务侵占，能不能算自首，去跟提审员谈。”

说完，沈砚辞抬手示意两名安保人员接管病床。

“沈砚辞！你过河拆桥！”谢今舟扯着嗓子大喊，被安保人员直接推着滑轮床往电梯间走。

许颂宜站在原地，右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冰凉的金属机身。

沈砚辞用右手拉了拉大衣领口，挡住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低头看她：“走吧，楼下空气混杂，上去休息。”

许颂宜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急诊分流区。

刚拐过连接门诊部和住院部的高架连廊，前面迎面走过来三个人。

中间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定制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胸前挂着外聘专家的出入证，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核磁共振图谱。

两边各跟着一个实习住院医，手里端着记录平板。

“砚辞？”中间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图谱递给身边的学生，快步迎上来。

沈砚辞眉心皱了一下，脚步没停。

“还真是你。”男人在两步开外站定，视线从沈砚辞脸上下移，停在他挂着的大衣袖口上，“刚才在院办听说盛安的沈总凌晨挂了创伤外科急诊，我还以为是重名。怎么弄的？伤到软组织了？”

“皮外伤。”沈砚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脚步侧移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把身侧的许颂宜挡在身后。

许颂宜脚步顿住，视线被沈砚辞宽阔的后背完全遮挡。

对面的男人叫顾成安，沈砚辞在英国读商科时的本科校友，两年前回国加盟这家私立医院的心外科，兼任副院长职务。

顾成安笑了笑，刚准备再问两句伤情，目光却越过沈砚辞的右肩，落在了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的许颂宜身上。

许颂宜虽然素着一张脸，宽大的卫衣松垮，但额头和鼻梁的折叠度极高，露出的半截脖颈线条分明。

顾成安的眼神在许颂宜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挪开，看向沈砚辞：“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沈砚辞没接这话，抬腕看了眼表：“你今天不是有三台介入手术？还有空在连廊转悠。”

“刚从手术室下来，换台空隙出来透口气。”顾成安没打算走，反而侧身往前半步，朝许颂宜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顾成安，砚辞大学同学。目前在三楼心外。”

许颂宜从沈砚辞身后探出身，出于基本礼节，正准备抬手握一下。

沈砚辞却忽然向右挪了整整一步，直接严严实实挡在两人中间。

顾成安伸在半空的手悬着，挑了挑眉。

“她有事，赶时间。”沈砚辞看着顾成安，语调冷硬。

顾成安收回手，单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眼神在沈砚辞紧绷的下巴上打了个转。在同窗四年的记忆里，沈砚辞向来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这种近乎防御的站位，他还是头一次见。

“行，沈总贵人事忙。”顾成安笑了一声，掏出手机，屏幕朝向许颂宜的方向，“那加个联系方式总行吧？砚辞在医院这段时间，用药或者调换病房，随时找我都方便。”

“不用。”沈砚辞直接打断，“顶层的特护是院里直接签的保密协议，有事特助会联系院办。”

顾成安举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平时在校友圈里，沈砚辞就算手段再狠，面子上的客套向来滴水不漏。今天当着自己带的两个实习生的面，这通拒绝半点台阶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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