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们请继续
第四十六章 你们请继续
夜风把纸灯吹得一明一暗。
“我们逃吧。”
这句话说完，夏初雨就在等。等一个沉默的点头，一次北岛式的出走，最不济，也是一句“等我收拾行李”。
洛莫给了她一个字。
“不逃。”
她愣住了。
纸灯的光落在两人中间那碟凉透的团子上，甜香若有若无，像一句没人接的玩笑。夏初雨张了张嘴，正要发作，洛莫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他说，“现在跑，你姐姐明天就能‘物归原主’。逃犯是最好的快递，自己把自己送上门。”
“第二……跑了，热夜号上那三百个人，就永远是‘平安抵港’。新闻替他们活着，没人替他们喊冤。”
“第三……”他收起手指，望着脚边那庭白砂，“我们的档案是黑的。但人不能活得像案底。”
夜风穿过廊沿，纸灯晃了晃。
“他们给这局定了三天。”洛莫说，“那就三天。”
“要逃，也把人捞完账赖完，再逃。”
夏初雨低头看了看那碟团子，又看了看他。
这笔账她用心算了一遍，没算明白。但她决定先记下，反正账这种东西，冬墨晚会替她核对的。
她忽然笑了。
“行，不逃。”
她把团子碟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像谈判桌上推过来一份新合同，“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个话题，是阿格妮丝。
“我姐这人，亏本的买卖从来不做。”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今晚她跪坐在那儿说的每一个字，都过过秤。包括那句‘替我自己来看看’。”
“谈判专家的看法，”洛莫点头，“她给了三天，说明教会怕的不是我们答应，是怕我们拖。”
“所以你们两个专家，隔着一张茶几称了半天。”她忽然凑近，“说到这个，她凭什么叫你‘洛莫哥哥’？”
“船只遇难时的通用称呼。”
“哦？”她眯起眼，“那我也叫你洛莫哥哥？”
“你不配。”
“为什么？！”
“叫这个的，都得先给我塞护身符。”洛莫面不改色，“你塞了吗？”
“……我下次塞。”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有海难的时候。”
“你这护身符的门槛，比教会还高。”
岔题成功。洛莫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
审讯，从第二颗团子开始。
夏初雨正襟危坐，像升堂。
“所以……你和教会，到底什么关系？”
“捐过款。”洛莫答得诚恳，“十块。还被开了收据。”
“第二个问题，你的档案为什么是空的？”
“校方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谜。”他叹了口气，“留白是艺术。”
“第三个问题，那个家伙为什么认识你？！”
“海难认识的。同船，她晕船，我递过塑料袋。”
夏初雨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换了个打法。她不再询问了，而是开始推理。
“教会的人对你客气得反常。”她竖起一根手指，“你是教会的临时工。”
洛莫一口茶喷进了袖子。
“不对。”她眯起眼，指尖敲着下巴，“你身手好得吓人，宴会上一个人放倒三个……你是教会的保安。”
洛莫差点被第二口茶呛死。
他擦着袖子上的茶渍，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这个女人今晚的推理，比茶会上那个老狐狸的七连问还危险，老狐狸至少只问不猜，她是边问边猜，还回回都往真相的隔壁猜。
“等等。”她忽然僵住，瞳孔地震，声音压得极低，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教会对你这态度，你又这身手，档案还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你是哪个神父的私生子吧！！”
夜风，停了。
洛莫坐在廊沿上，整个人石化成一尊雕像。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命运的幽默。他自己连夜编出来的假身份，是校董的私生子；如今命运反手一巴掌，让另一个私生子的怀疑，落回了他自己头上。
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怪不得！”夏初雨已经彻底入戏，一拍大腿，“怪不得你装穷！这是体验生活！电视剧里都这么演，豪门少爷隐瞒身世，卧底民间！”
“我不是。”
“你连船票钱都要计较！”
“穷是本色出演！”
“那就更可疑了！”她步步紧逼，扳着手指，“你再解释解释，宴会上一个人放倒三个社团领袖的G级，档案干净得连张处分单都没有的G级，全世界哪来这么金贵的G级？”
“我这三百块一个月的价格，确实是海都最便宜的。”
“私生子装穷！”她一锤定音，“经典桥段！”
“那你发誓！”她伸出手掌，像法院递交圣经，“你跟教会，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关系！”
洛莫张了张嘴。
发这个誓，技术上有点难度。他的人生跟教会的关系，没有一块是可以公开的。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组织，再组织……
半秒。
就卡了半秒。
夏初雨等的，就是这半秒。
“卡壳了！！”她一声断喝，“你卡壳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整个人扑了上来。
一记标准的擒拿，肩入位，重心下压，洛莫被结结实实地摁在廊板上，木板吱呀一声抗议。姿势标准得可以直接印进教材，配字：正面压制，适用于审讯，及撒泼。
“说！”她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最后一个机会！你和我姐姐，到底……”
“我就是个G级学员！”洛莫被压在廊板上，做最后的顽强抵抗，“你抓我，也改变不了评级！”
“G级能挡军舰吗！！”
“那是我运气好！”
“三百个人看见你站在海上！”
“海市蜃楼！”
“那我亲眼看见的！”她气得手抖，“浪托人，是那种托法吗？物理老师看了都要给你磕一个！”
“樱国的海，物理不一样。”
“你还有完没完，”夏初雨彻底急了，抬手就去挠他的痒痒肉，“坦白从宽！抗拒……”
话音未落，纸门骤然滑开了。
冬墨晚端着一壶热水，站在门口。
眼前的一幕仿佛一幅世界名画，而此刻的她把整个画面尽收眼底。
廊板上，一个压着一个。上面的女孩气势汹汹如狼似虎，手还悬在半空，身下的男孩衣领凌乱，扭动得像条半死不活的区。
片刻的沉默。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临走走前，补了一句：
“哦对了，这个体位，《擒拿教材》第七页，你们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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