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们逃吧
第四十五章 我们逃吧
死寂持续了三秒。
第四秒，夏初雨做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动作，她把团子碟端端正正地放在门槛内的空处，退后半步，双手贴裙，鞠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躬。
“您认错人了。”夏初雨笑意恬静，“我是家里独生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咽唾沫的声音。
这个谎的工艺水平，大概相当于用纸糊的盔甲去挡军舰。洛莫其实很想提醒一下这个家伙，她每次说谎时候眼神左右飘忽的老.毛病到现在没改。
阿格妮丝不恼。
她甚至重新提起了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这位“独生子”也添了一碗茶。
“六岁那年。”她说，“你把父亲的圣冠扣在头上，卡住了。最后是消防队来把圣冠锯下来的。”
“我还记得那时候消防队还问为什么圣冠里塞了草莓干。”阿格妮丝淡淡补充。
夏初雨的肩膀，塌了半截。
“八岁那年，你给神像换了一张鬼脸，说这样信徒香客捐钱比较积极，父亲居然没骂你。”
“因为那个月，”念经一样的平铺直叙，“捐钱翻了倍。”
肩膀又塌了半截。
“十岁那年，圣歌队领唱你唱到一半忘了词，改哼了小酒馆的曲子……之后全队跟着一起哼。”
“那明明……”夏初雨脱口而出，“是你们跟得太快了！”
半句话砸在地上，她自己捂住了嘴。
此地无银三百两。
夏初雨捂着嘴，指尖上方的一双赤金瞳滴溜溜地转了转，试图垂死挣扎：
“……其实我是被收养的独生子。”
“消防队的报告，”阿格妮丝端起茶，“要看么？存根我都留着。”
夏初雨放弃挣扎般地耷拉着肩膀。
“所以……”跪坐在榻榻米上的阿格尼丝仰头凝视着神情局促的女孩。
阿格妮丝放下茶壶，问出了今晚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跑？”
简单的问题最难答，夏初雨把碟子从门槛上抱回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块盾牌。
“如你所见喽……我不想当圣女。”
她的下巴抬起来，语速又快又冲，她防御的时候像是门加农炮。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一切总是事出有因，就像……”
“够了。”夏初雨冷淡打断对方的说教，“因为我不想每天对着一千个人笑，不想被摆在那辆马车里当摆件，不想三十岁的时候，活成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
“你倒是好。”她眯起眼笑得暖如春风，可言语里却透着一股止不住的寒意，“接了我的位置，戴了我的冠。现在连讥讽我，都带着圣女腔。”
阿格妮丝没有动。
隔了许久久，她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像给烛火罩了一层纱：
“你扔掉的枷锁，我戴了三年。”
“这三年，你在外面吃火锅，怼贵妇，给一个骗子当妹妹……”她顿了顿，“妹妹这个词，你演得比谁都投入。”
“我去，有骗子？谁？”洛莫挠着后脑勺左右环顾，“哪有骗子？”
“没轮到你说话！”
“师兄你好烦！”
还在针锋相对的姐妹二人同时扭头朝着洛莫呵斥。
碟子里的团子早就凉透了，甜香还在，像一句过了时的玩笑。
夏初雨的低头看了很久，最终抬眸看向阿格妮丝，声音低了八度：
“……我没让你替我。”
“我知道。”阿格妮丝说。
“所以我今晚来，不是替父亲讨你。只是替我自己来看看，把人生让给我的人，过得值不值。”
全场最懵的人，其实是这间书房的主人。
三个年轻人在他家书房里认亲，认得天雷勾动地火，他这个当主人的，从头到尾坐在戏台底下第一排。
老人命人加了茶，慢悠悠地开口：
“老朽这辈子，头一回看戏，看到戏台自己长了人。”
洛莫趁着换茶的空档，把一桩旧账翻了出来：“名册上那行字，‘友人三位’，谁写的？”
“老朽。”
老人呷了口茶，坦白得毫无诚意。
“白鸳进神社当神官，用的是本家的牌面。产业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
“所以您早就知道我们……”
“知道我孙女交了三个朋友。”老人看他一眼，“至于朋友是什么来头，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一句话，把三天的疑云糊成了一团棉花。洛莫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个老狐狸的评级，也悄悄上调半档。
“不过……”
老人转向阿格妮丝，念珠重新转了起来。
“教会的特使，深夜登门。想必，不只是为了认亲。”
“说说吧。令尊的开价。”
阿格妮丝重新坐正了。
特使的面孔，像一面收拢又展开的扇子，重新戴了上去。她逐条报来，语调平直得像在念一纸圣谕：
“第一，月晦的交割，教会可以出手搅局，货不必签，也不必出水。”
“第二，荒川三十年的旧账，教会可以出面压下，八个姓氏不必塌。”
书房里，连炭火都安静了。这样的价码，够买下半个荒川。
“代价呢？”老人问。
“代价，只有一条。”
阿格妮丝抬起手。
指尖越过茶烟，稳稳地，落在那个抱着团子碟的女孩身上。
“把人，还回来。”
灯花爆了一声。
洛莫听见了自己的血往头上涌的声音。一边是三百个孩子的坏账，八姓的兴亡，一船三十年的旧货。
另一边，是一个抱着凉团子，穿着睡衣……外褂都披反了的女孩。
这道算术题，简单得残忍。
夏初雨攥着碟子，她看看洛莫，又看看阿格妮丝，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抖。
“原来我这么值钱。”
“比十万刀时薪还值钱哦，师兄。”
用玩笑垫住崩溃，是她的老.习惯。越是抖，越要笑。
“月晦之前，给答复。”
阿格妮丝收回收款的手，目光却越过茶烟，落在洛莫脸上。
“洛莫哥哥，你会劝她吗？”
洛莫放下茶碗。
他起身，走到夏初雨身前，站定。把她整个人，挡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她现在，是我们剧组的‘妹妹’。”他说，“档期排满了。”
“剧组？”
“一个骗子，一个巫女，一个大小姐，一个背景板男主。”洛莫竖起手指，一样一样地数，“戏很差，票房更惨，主创全是黑户，但她是主创……
而不是道具。”
阿格妮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为了她，与新教为敌？”
“与新教为敌的档期，也排得开。”洛莫面不改色，“就是最近通胀，片酬得涨。”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阿格妮丝笑了。是当年那艘人仰马翻的邮轮上，看他把枪口顶在别人脑门上时，那种笑。
她起身，理裙，行礼。
走到门口，丢下最后一句：
“所以，倒计时开始了。”
“三天，够她想清楚……当然，也够你想清楚了。”
纸门合上，脚步声穿过白砂，轻得像一页翻过去的经文。
…………
书房外，铃木白鸳刚从族老堆里杀出来，一路杀到廊下，扑了个空，只看见满地凉掉的茶。
“我就送个夜宵的功夫，”她扶着门框，难以置信，“我家书房开完万国大会了？”
没有人接她。
因为真正的散场，在廊子另一头。
夜风把纸灯吹得一明一暗，夏初雨抱着那碟凉透的团子，和洛莫并排坐在廊沿上，脚边是一庭白砂。
谁都没说话。
夜风替他们说了几句，说的什么，没人听清。
好久，好久，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得不像她。
“师兄。”
“嗯。”
“我们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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