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字灵微笑案（二十三）

门轻轻开启，宁云君走进来。

屋里很暗，寂静无声。

温笑客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那身大红吉服早脱了扔在脚边，只穿一件白色里衣。

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眯了眯眼适应光线，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你来了。”

宁云君换了件藕荷色衣裳，头发高高挽起，只插一支珠簪。

她自上而下打量他，衣襟半敞，散发垂胸，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哪里还有半分谦谦君子的模样。

“温大人见我，就这副样子？”

他抬手想理衣襟，又讪讪放下：“阶下之囚，何顾形象？倒是顾临渊肯让你来，叫我意外。”

宁云君不由得想起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明明很担心，却故作云淡风轻。

“他要见你，你去不去？”他说。

她忍不住笑了下，又快速将嘴角压下去。

“你让我来，是有什么事？”

温笑客苦涩一笑，他拍了拍身边地面：“坐。”

宁云君没动：“不说？那我问你，门客接连死亡，他们死的时候，都面带微笑。温管家认罪，却又被人劫走。这其中，你又扮演什么角色？”

温笑客抬眼：“管家跟了我十五年。”

“所以，他对你忠心耿耿。”

温笑客没有回答她，自顾自说道：“他妻儿死在北元人手里，他恨北元，尤其是北元细作。”

“我遇见他时，他正在上吊自杀，我告诉他，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他问我，以后能怎么活，我便带他回了家。”

“然后呢？”

“然后……我没想到，他为了我，去伤害他们，我知道他们的书社时常发表对我不利的言论，但念在他们是景朝的未来栋梁，我不与之计较，却没想到，温管家会如此偏执。”

“你是说，他是为了保护你，才对他们下手的？”

“自然，他们不过是一介书生而已啊。”

“他们真的是普通的书生？”宁云君握紧手里的纸，反问出声。

“是啊，你以为是什么呢？”

“你知道他杀人，却不拆穿，你就是想借他的手，铲除异己，其实，一开始并无人察觉，直到顾问与死后，才引起六扇门的注意。若不是张生将将计就计，怕是你们早就逃脱了！”

温笑客低笑：“你想象力很丰富。”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张生要杀温管家？而且早不杀晚不杀，偏偏他们都被救走后才动手。”

温笑客挑眉：“谁知道呢？”

“关于劫狱一事，其实也是你策划的吧？你故意把婚期定在处决前，全城百姓都来看首辅娶亲，刑部大半人手调来维持秩序。刑部大牢空了，劫狱的人才能进去。”

温笑客嗤笑：“若真是我，我为何要让人留下刻着温字的木牌？我没这么傻。”

“因为你故意的，你故意让大家知道是你劫的狱！”

“我闲得慌？”

“因为……”宁云君俯身凑近他，低声开口：“你想让北元人知道，你的决心！恭喜你，你做到了。”

温笑客笑容一顿，撇开眼：“你果然想象力很丰富。”

“温大人，你可知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说你？奸臣，叛徒。你这样做，值得吗？”

温笑客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宁云君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忽然身后传来悲伤的声音。

“我原以为，我什么都能得到，却如指间沙，越握越紧，越什么都没有，我是真的想娶你的。”

“不是我，你我都知道。”

温笑客膝行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袖口，手指冰凉，骨节发白。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白里衣敞着，胸膛急促起伏。他仰头看她，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能不能，把她还给我？我们说好了的，永生永世不分离啊！”

宁云君低头看他，一点点抽回袖子：“我差一点点被你骗到。为没有成全你们而愧疚，甚至做好了替她照顾你的准备，但你真的爱她吗？”

她退后一步。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不会将她与其他事绑在一起。你很好，只是对她不好。”

宁云君刚出院门，便看见顾临渊双臂环胸，冷着脸站在树下。

他见她出来，快步迎上，目光在她身上仔细巡了一圈，见人没事，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叫你去做什么？”

“他还以为我是崔灵衣。”

“那你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宁云君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提到崔灵衣的时机太突然了。上一句还在说案子、说身份，下一句就跳到灵衣。像是……在演给谁看。”

顾临渊不懂：“你什么意思？”

她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我有些累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

宁云君半晌没有动，怔怔望向来时的方向，心里涌上一股迷离的，不知所措的感觉。

顾临渊发觉身边人没跟上来，谨慎的问她：“你在看什么？”

宁云君缓缓开口：“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做了错事就该受罚。”

“你也觉得他做错了？”

顾临渊忽然不满地叉起腰，舌尖顶了顶腮：“宁婳，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要不是他，阿宴不会被抓，你也不会被迫嫁给他，那些无辜的人更不会出事！”

“我没有，我只是……”宁云君摇摇头，“先回去吧。”

顾临渊僵硬的背放松了下，他继续蛮不讲理，纠缠宁云君：“你别走，你说清楚先！”

“我不想和你吵……”

两人一路拌着嘴，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温宅。

温笑客透过窗户看的分明，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了几分。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动静，立刻换了副表情。

绝望，难过，浑身透出淡淡的死意。

“温大人，这段时间过的可好？多亏你的帮助，要不然图里瓦也不能安然无恙的回家。”

“他跟着我这么多年，帮了我这么多，应该的。”

“是啊，图里瓦也说了，要不是真正的温管家死在了那棵树上，他也不能成为他，认识你。”

黑衣人望着他通红的眼睛，有些调侃。

“只是，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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