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字灵微笑案（二十二）
腊月初一那日，天还未大亮，临河街已挤得水泄不通。
温府迎亲的队伍绵延半条长街，红绸从巷子口一直铺到院子前，炮仗声从卯时起就没有断过。
全城的百姓踮着脚张望，都说温首辅娶亲，排场比当年状元及第还大。
温笑客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吉服，唇角噙着笑，时不时朝两旁拱手，春风得意。
今日之后，宁云君便是他的妻。陛下赐婚，明媒正娶，全城见证。她再倔，也翻不出他的掌心。
花轿落在温宅门前，喜娘掀帘，搀出新娘。
宁云君一身凤冠霞帔，盖头垂着，看不见表情，只看得见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攥着喜绸。
温笑客上前一步，伸出手。她顿了一顿，那只手才慢慢搭上来。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温笑客握紧了，低声安抚：“别怕。”
堂上高朋满座，冯恩公公亲自来贺，百官来了一半。
“一拜天地……”
门外的炮仗又响了一串，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温笑客转过身，看向面前乖住的女子。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盖头上，滚烫的，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占有。
他们缓缓弯腰。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处。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想起小时候，崔灵衣也爱用皂角洗发。他闭了闭眼，嘴角弯得更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惊雷从地底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堂上宾客纷纷扭头朝外张望。温笑客直起身，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外头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人！刑部大牢那边……出事了！”
几乎同时，诸葛晨明也收到了消息。
他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温笑客。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利落转身，手按刀柄，大步流星往外走，捕快们紧随其后。
有一个属官凑到温笑客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有人劫狱。管家和张生，都被人救走了。”
温笑客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是从容。
“慌什么。”他抬手整了整吉服的衣襟，“让刑部的人去追便是，婚礼继续。”
可话音刚落，门口一阵甲胄碰撞之声，刑部尚书亲自带人赶到，身后跟着十数名差役，个个手按腰刀，面色凝重。
“温大人，张生和温管家乃是要犯，此番被劫，恐与北元细作有关。下官奉旨查办，婚礼不如暂缓。”刑部尚书张玉拱手，语气不卑不亢的说道。
温笑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负手而立，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眼神却冷了下来。
“张大人，今日是本官大婚。可是陛下亲自赐的婚。你确定要在这时候扫兴？”
刑部尚书脸上为难，却寸步不让。
“下官不敢。只是……张生与温管家二人，是陛下亲自过问的要犯，人被劫走，若出了岔子，下官担待不起。还请温大人体谅。”
温笑客盯了他片刻，忽然一甩袖，声音沉下来：“那便请张大人给个期限，本官就在这儿等着，等你们把人抓回来，再行婚礼。”
刑部尚书迟疑了一下，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诸葛晨明去而复返，翻身下马时脸色铁青。
“张生死了。”
温笑客瞳孔骤缩：“什么？”
“追到城东十里坡，双方交手，张生趁乱捅了管家一刀，管家临死反扑，划破了张生的喉咙。”
“那些劫狱的人呢？”
“跑了，但是……”
诸葛晨明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到温笑客面前。
“这是那些贼人落下的。”
温笑客不耐烦低下头，脊背猛地一僵。
牌子上刻了一个字，是温。
他冷笑出声：“明晃晃的栽赃嫁祸，若真是我温某人的手笔，又怎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刑部尚书皱眉不语。
道理没错，可这案子已经牵涉到当朝首辅，谁也不敢擅专。
温笑客贴心说道“不让你们为难，不如这样，婚礼先继续，等……”
“温大人。”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不疾不徐。
温笑客循声望去。
只见顾临渊一身玄色官袍，腰悬令牌，站在府门正中。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京营禁卫，个个甲胄鲜明，将温府大门封得严严实实。
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厉的金边。
提督五城兵马司，兼领京营巡捕营。
御前新贵，陛下亲封的京中护卫总管。
这个人怎么会是顾临渊？
温笑客很快恢复了镇定：“恭喜顾大人高升了，你来得正好，有人劫狱，又栽赃本官，你既管京中护卫，可要为本官做主啊。”
顾临渊面沉如水，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温大人。劫狱一事，本官已命人彻查，张生死在温管家手中，而温管家至今下落不明。”
他顿了一顿，目光越过温笑客的肩头，扫了一眼堂中那抹红色的身影，随即收回。
“有一件事，本官想请教大人。”
“请说。”
“张生与温管家，按律该腊月初十处决，若是要劫狱，之前的哪一天不行？可偏偏选在您大婚的时候。全城百姓都出来看热闹，就连刑部都有大半人手调来维持秩序，这难道是巧合？”
“还有这木牌，写着一个温字。”
“当然，我所说的这些，有可能是栽赃，需要查明后才能下结论。”
“但无论怎样，进入这这桩婚事，您怕是完不成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
“陛下口谕：婚礼暂止，温大人府上一干人等，不得擅离。待案情查清，再行定夺。”
堂上宾客噤若寒蝉，冯恩公公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了。
“温大人，得罪了。”顾临渊收起帛书，声音不高不低。
宁云君不知何时已经掀了盖头。她站在堂中，凤冠下的脸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正看着顾临渊，亮得像燃着一簇火。
顾临渊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身旁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会意，带人将温笑客请入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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