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字灵微笑案（二十一）
温笑客快速看向宁云君。
她正磕头谢恩，声音平稳，姿态从容。
如果她没有紧咬后槽牙，没有将指节攥得发白的话。
温笑客心里起了一丝波澜。
本该满意的。
计划顺利推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宁云君这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从的模样，竟让他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冯恩宣完旨，笑呵呵地走到宁云君面前：“宁娘子，恭喜啊。陛下说了，这桩婚事是他亲自保的媒，日后你们二位可要好好过日子。”
宁云君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冯恩点点头，又看向温笑客：“首辅大人，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温笑客弯腰：“臣，谨记在心。”
冯恩满意地走了。
陛下赐婚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顾临渊站在御书房外，拦住了正要进去的冯恩。
“冯公公，听说陛下给首辅大人赐婚了？”
冯恩笑眯眯地点头：“是啊，顾大人消息真灵通。”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此人，顾大人认识啊，正是六扇门的宁云君，宁娘子啊。这可是首辅大人亲自求来的呢！”
顾临渊脸色发白，转身便往里走。
皇帝正坐在案前写字，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来了？”
顾临渊刚想开口，让陛下收回成命，话却在嘴里转了个弯。
“陛下请看。”
皇帝疑惑地抬起头，眼前霎那间一亮。
他无比激动地站起来：“你竟然将画复原了？”
在此之前，皇帝让顾临渊看了幅残画，那是前朝有名的《出水芙蓉图》，不幸被烧毁一角，皇帝一直引以为憾。
“不错，完全没有烧过的痕迹。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临渊躬身答道：“这画缺的一角恰是荷叶与水面，臣便照着原画笔意补了荷叶，又以旧墨调色，反复晕染，才勉强看不出痕迹。”
皇帝连连点头，目光在那幅画上流连许久：“甚好。没想到你的手不仅能拿刀，还能拿笔，不错。”
他收回目光，淡淡看了顾临渊一眼，唇角浮起一丝关切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顾爱卿啊，留你在宫中，真是屈才了。今日起，朕便准你出宫。”
“谢陛下！”
“不过，朕也是有要求的。”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年后，北元使团出使我朝，朕想让你负责京中护卫。”
顾临渊领旨谢恩后，快步往宫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路跑出了皇城。
冯恩在他走后，上前复旨。
皇帝随便问了几句，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婚期定在何时？”
“回陛下，温大人说，是一个月后的腊月初一。”
皇帝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腊月初一，宜嫁娶。倒是个不错的日子。”
他搁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不咸不淡。
“温笑客倒是会挑日子。”
冯恩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接话。
皇帝也不在意，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冯恩退下后，御书房重归寂静。皇帝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头那幅刚被顾临渊修复好的《出水芙蓉图》上。
忽然，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轻更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腊月初一啊……”他低声念了一遍，“有意思。”
顾临渊赶到临河街时，远远的看到宁云君与温笑客并肩站在院门前。
温笑客正侧过头与她贴耳说话，唇角含笑，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竟像极了一对璧人。
顾临渊的脚步慢下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而宁云君突然微微蹙了蹙眉。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觉得那里闷闷地，说不出的不舒服。她无意识地转过头，朝石桥方向看去，似乎有道身影刚刚消失在桥头。
温笑客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宁云君摇摇头：“没什么。还请温大人遵守承诺，待事情结束后，让我见到阿宴。”
“云君。嫁给我，你就这么不情愿，嗯？”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痣，一遍又一遍地贪婪抚摸，随后痴痴笑起。
“不过没事。我们来日方长。你一定能想起来的。”
宁云君迎着他的目光：“可是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崔灵衣？”
温笑客的笑容没变。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是，你是崔灵衣，只是你忘记了。”
他的目光越发幽深，如同一处看不见底的深潭，声音也越来越温柔，可那温柔里裹着什么东西，又冷又黏，像蛇腹擦过皮肤。
“忘了也没事，我会等你，一天不够就三天，三天不够就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就一年，一辈子，总之，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宁云君倔强地抬眼瞪着他，下巴微扬，脊背挺得笔直。直到温笑客被人喊走，她才像一根终于崩断的弦，肩头骤然塌了下去。
她轻声叫来周月，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有谁会帮她呢？她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温笑客，温首辅。
百官之长，又有谁能大过他？
她缓缓转头，看向正与人说话的温笑客。他连看守都不曾安排，因为他太笃定了，笃定她无处可逃，无人可求。
“宁娘子。”
宁云君听见有人叫自己，竟然是诸葛晨明。
“诸葛捕头。”
“你嫁给温笑客，可是心甘情愿？”
宁云君刚要开口，忽觉一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那目光不重，却叫她如芒在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在说些什么呢？”
温笑客亲昵地凑到宁云君身旁，虽然在问她，但眼睛看向诸葛晨明。
“等我们大婚那日，诸葛兄可一定要来。”
“自然。不过管家张生行刑前，还有些案卷要移交，怕是来不及。”
“哦？日子已经定了？”
“嗯，经三法司复核，定在腊月初十。”
“可以的。我们腊月初一成亲，到时候来喝杯喜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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