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字灵微笑案（二十）
周月每天早上都会去采买蔬菜，可自从她们搬回临河街的宅子后，离市集远了不少，所以，今日特意早起了一刻钟。
刚推开院门，脚步便猛地顿住。
门外摆满了红绸箱子，整整齐齐的，从门口一路排到巷口。晨光落在绸面，红得灼眼。巷子两边早就围满了人，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周月手中的竹篮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立刻转身往回跑，一路跌跌撞撞冲进后院：“娘子！娘子！不好了!”
宁云君正在对镜梳妆，听到惊呼声立刻放下紫檀木的梳子，起身往外走。
院门大开，红绸缠绕的箱子映入眼帘。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宁云君抬眼，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温笑客。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锦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他站得笔直，脊背如松，双手垂于身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极深的笃定，像是猎手在看着心仪的猎物走进陷阱。
他声音清朗，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宁娘子，温某今日登门，是为求娶。”说罢，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话音一落，人群哗然。
他们或嫉妒或艳羡或好奇，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能入当朝首辅的眼里？
不约而同望去，门槛里站了个深眉如墨扫，鼻梁高挺，骨相利落的女子，她不施粉黛，清冷如画。唯独右眼角下的泪痣，像是老天爷落笔时多蘸了一点朱砂，把那份冷意压下去三分，平添几分说不清的风情。
“也就这样吧，一点也不好看。”
“呦，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这叫‘就这样’？那请问，还有什么人值得好看二字呐？”
“你！”
“后面别说话了，听不清楚了都，快看，首辅大人又拿什么东西来了？”
被红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只能看出这物有半人高，四角用铜钩牢牢扣在木架上，布面轻垂，当晨风吹起，鼓起一角，却又很快贴回去。
温笑客走过去，抬手捏住红布边缘。
人群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在那块布上。
终于那红布滑落了。
竟然是只雁笼！
竹篾编得细密，笼中一只大雁昂首而立，羽色苍褐，颈间一圈雪白，双目黑亮，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人群。它扑了扑翅，笼身微微一晃，又稳住了。
日光落下来，大雁颈上的白羽泛出温润的光泽。
人群中再一次炸开。
“大手笔啊，连活雁都弄来了！”
“宁娘子真是好福气呢！”
宁云君面色平静，目光从大雁移到温笑客脸上，再移到那排了半条巷子的红绸箱子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温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温笑客微笑停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温文尔雅的状态。
他随她走到一旁。
“怎么了，云君？”
他满心期待，可宁云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温笑客，你这是做什么？”
温笑客看着她，唇边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浮出一些宁云君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以为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什么？”
“我们说好的，待我功成名就，便娶你为妻，当日誓言，言犹在耳，你瞧这玉珏，是你亲手赠给我的，与你身上那块正好是一对儿，难道你真的忘了？”
宁云君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坠子，她没有崔灵衣的记忆，她只当那是块普通的玉，便一直带着，谁承想还有这典故？
“……那年我师父出了事，满门被牵连，就连我也被贬他乡，我知道你恨我没有及时找你，可我怕连累你，就想着等我官复原职便去找你，可你却看我如陌生人。”
“云君，灵衣，你看看我啊，我是你的温哥哥啊！”
温笑客握住她的肩，微微弯腰，与她平视，他多想能从那双撩人心弦的眼中看出什么，哪怕是怨恨也好，总好比波澜不惊。
但事实上，他失望了。
“灵衣你，难道真的……”
“对不起，温大人，我不会嫁给你。”宁云君诚恳开口，“也请你回去吧，莫要影响到他人。”
紧绷的双手终于缓慢地，难以割舍地垂下。
“我该相信的，但我不想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呵呵，谢谢你，让我死心了。”
宁云君有些听不清他的话，“温大人，你在说些什么？”
温笑客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认清了一些事而已。”
宁云君深吸一口气：“温大人，要是没什么事情，就请回吧。十分抱歉。”
温笑客低声笑了笑，再次开口，又变成高高在上的温首辅。
“阿宴今日休沐，该回来了吧？”
他不顾宁云君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
“按理说，都这个时辰，早该到家了。可怎么还不回来呢？你难道不着急？”
宁云君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微发颤：“你什么意思？”
温笑客垂下眼。沉默片刻，再抬眸时，眼底那点温润已经褪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是你太执拗了，云君。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他便无事。”
宁云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入掌心。
她没有立刻回答。可温笑客已经转身，朝人群走去，朗声道：“宁娘子应下了！”
人群再次沸腾，欢呼声，起哄声，恭喜声混成一片。
而此时，诸葛晨明正策马赶往临河街。
老远便听见巷口传来的庆祝声，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他翻身下马，挤进人群，正看见温笑客站在红绸箱子前，满面春风地朝四方拱手。
诸葛晨明心头一沉，正要上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跪倒。
冯恩捧着明黄卷轴，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队禁军。
他扫了一眼场中，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温氏笑客，才学出众，品行端方，今与宁氏云君，天作之合。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钦此！”
温笑客跪在地上，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可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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