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神佛流泪案（二）
空旷的大殿里，檀烟袅袅升起，天光自窗棂处斜斜而入，落在三世佛斑驳的金身之上。
佛像目光低垂，既慈悲又怜悯的俯视惊慌失措的信众们。
有两行暗红血泪缓缓从眼角渗出，顺着鎏金的面颊蜿蜒滑落，一滴滴坠落在莲花座前的青砖上，晕开浅浅血色。
顾临渊站在不远处，视线从神佛上慢慢移到地上的血色，他用食指轻点了一下，指腹轻轻捻开，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朱砂。
铁锈和腥气的气味。
是血，是真正的血。
他的脸色变了变，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随即松开，背过手去，用拇指慢慢将那抹暗红擦掉了。
“六扇门收到报案，幸好你在，这是怎么回事？”诸葛晨明手握刀柄，严肃问道。
“是从佛像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颜料或者其他动物的血，而是人血。”
诸葛晨明沉吟片刻：“佛像？”
檀烟的薄雾在光线里悄悄浮动着，将佛像悲悯的面容笼罩得有些不真实，诸葛晨明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僧人已经念了数轮佛号。
“那就砸开佛像！”
顾临渊眉头再次皱起，不等他开口，圆通寺的信众们便开始不满低语。
“砸佛像？疯了吗？”
“也不怕佛祖怪罪，我看这分明是警告！”
“还记得不，去年普信大师死的时候，也出现这种事……”
诸葛晨明挥手，强行让捕快将众人尽数驱散，等到清空现场后，命人拿来大锤，将佛像砸碎。
“且慢！”
普济大师气喘吁吁赶来，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忌惮：“此尊佛像是太后下旨督造，若是贸然动手，怕是不妥吧？”
诸葛晨明不信佛也不信鬼，他只信人间正道。
他闻此言冷哼一声，目光凛然，字字掷地有声：“大师不必拿太后压本官！六扇门听从陛下旨意，以缉凶破案为要务，纵使御制圣像在前，也该追究真相，不容丝毫徇私！”
普济大师还想阻止一二，却已来不及。
轰隆一声巨响，佛像胸腹处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豁口，鎏金碎片，泥塑粉尘漫天纷飞，簌簌坠落。
王木兮看清里面的场景后，浑身汗毛竖起，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来叫诸葛晨明。
“总捕头，不好了！”
佛像里面，竟然藏着密密麻麻的骨骸。
骨架矮小，四肢肢骨纤细，颌骨之上还残留着浅浅的乳齿痕迹。
骸骨蜷曲收拢，头脚紧挨，叠在一起藏在佛像腹部。
言九和他师傅，又带着十几名仵作和捕快，花费了一天一夜，才勉强将尸骨请出来。
足足有三十九具尸体！
还不包括，多余出来的手脚。
“简直他娘的人神共愤，三十九具尸体！三十九个小孩子！最大的还不到十岁啊！”言九双眼泛红，忍不住唾骂道。
他的师傅言老头，头一次没打他口出秽语。
老人望着满地稚嫩白骨，老眼浑浊，声声沉痛哀叹：“这是要有多少户人家，骨肉分离，痛苦余生啊。”
诸葛晨明咬牙切齿，手握刀柄，咯吱作响。
他斜眼看向普济，胡子微微颤抖：“大师，可有话要说？”
普济手中念珠悬垂，一声佛号念得沙哑又干涩。
他闭上眼，彷佛眼前一切都没有。
顾临渊站在最后面，眸光微滞，神色晦暗难辨，他紧抿双唇，眼底藏着一丝压抑的挣扎，目光刻意避开满地白骨。
他忽然想起好久没见到宁云君了。
就在刚才他们听到殿中异常后，宁云君就和自己走散了。
“我去找下宁云君。”
顾临渊说完，转身走出大殿。
殿外清风微凉，檐角风铃轻摇，细碎声响落在寂静寺院里，越发衬托殿内的阴森可怖。
天光渐淡，斜落的余晖铺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冷影。
他脚步微微停顿，忍不住转身回望。
殿内站了很多人，他们都沉默，一言不发。
那佛像，开膛破肚，仍能好好的伫立。
佛的脸隐藏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佛眸低垂，静静的，遥远的，凝视着他。
上面摇摇欲坠的金箔碎片，就像是佛祖将落未落的眼泪。
它在哭，欲望贪婪，分食同类。
又在庆幸，善恶到头，终有报。
顾临渊是在后院找到宁云君的，她当时正在挨个儿询问。
“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孩童？约莫这般身高，身着月白短衫，束着青丝腰带，眉眼干净秀气。”
宁云君语速急促，眼中满是慌乱焦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鬓边碎发凌乱的贴在颊侧，指尖止不住发颤。
她明明亲眼看见阿宴往这边跑来的，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心头的恐慌愈发浓烈。
“宁婳，出命案了，快回家！”
“不行，我不能走，阿宴不见了！”
宁云君猛地挣开他的手，力道带着几分慌乱的执拗。
晶莹的水汽氤氲在眼底，声音绷得发紧，带着细碎的颤音。
方才大殿挖出的孩童白骨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满心的惶恐如潮水般翻涌，她不敢想象阿宴遭遇不测的半点可能。
顾临渊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浑身紧绷的模样，心头重重一沉。
他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软了几分，压下心底深藏的阴霾与挣扎，不再强硬催促。
“别着急，我这就派人去找，他，会没事的。”
顾临渊抬手轻柔帮她拢好凌乱的鬓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转头对阿七说：“先带她回去。”
宁云君固执的摇头：“不，我不走！找不到阿宴，我哪儿也不去！”
顾临渊的眼底浮过一闪而逝的愧疚与痛楚，却又很快敛去，只余下一层温和的沉静。
他不敢直视她通红的眼睛，只是在言语上顺着她的话：“好，我们一起，但你是不是有些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宁云君眼眸忽然亮了。
“对啊，我可以追味溯源的，只要吃过阿宴吃过的东西……不对，”宁云君痛苦的捂着头，“这我也找不到他，必须是他亲手制作的才行啊，我该怎么办？”
她的话还没说完，铿锵一声，拔剑出鞘，直指顾临渊。
“她没事，她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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