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黑夜风筝案（四）
宁云君沉默没说话，扭头往家走，直到天色变暗，她才回到家。
迎面跑来一个小身影，猛地抱住她的腰。
“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阿宴如今大不一样了。
在宁云君细心照顾下，两颊终于有了肉，泛着少年人该有的红润，个子也长高了些。
身上那件鸦青短褐虽不起眼，却已是新裁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袖口领边都妥帖地收着口，不再是从前那件破旧麻衣。
“今天在学堂学的如何？”
“挺好的呀，夫子说我字写的不错，你看。”
阿宴邀功似的拿出大楷让她看，宁云君满意的摸摸他的脑袋。
“真不错，走吧，今晚想吃什么？核桃肉怎么样？再加一道素熇插清汁和醋溜豆芽菜？”
“好哇，好哇。”
小院起初只有宁云君和阿宴住，后来帮了卖身葬父的周月，她便住进来帮忙。
再后来阿七和虞霄也有了各自的厢房。
此刻周月见宁云君回来了，笑着迎上来。
“姑娘，您回来啦。”
“是啊，小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周月连忙摆手：“姑娘，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小月都是应该的。”
宁云君将钱袋子交给她：“这是这个月的开销。”
“哎，小月这便收好。”
宁云君下意识看向虞霄的厢房，轻声询问：“我义父还没出来？”
周月摇摇头。
虞霄自从纯娘去世后，便不吃不喝，独自一人窝在房间。
宁云君走到他门前，敲了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半晌无声。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而是唯有活着，世上才会有记得他们的人。有人记得，他们便没死。”
厢房里还是没有声音。
宁云君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
核桃肉是将猪肉切成薄片，在肉片上打出细密的花刀，再与淀粉、蛋清、盐拌匀腌制，入滚烫的鸡汤中快速汆熟捞出，另起油锅爆炒即成。
另外两道菜便简单得多，青菜洗净猛火爆炒便可。
周月在旁打下手，宁云君很快便做完了。
“开饭啦！”
宁云君发现阿宴和阿七没在，便出门去找。
阿七蹲在台阶上，看阿宴和邻居家的孩童们玩耍。
忽然有个小孩子噔噔蹬跑过来，伸出手，稚嫩开口：“给你。”
阿七立马挺直身子，犹豫的接过。
是糖。
散发甜甜味道的糖。
阿七愣了下，赶紧伸出双手，轻轻托住糖果，双臂微微收拢，眼底满是珍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阿宴听到宁云君喊自己，连忙答应，拉着阿七往家走。
“阿娘，好香啊，我饿啦！”
“饿了就多吃点。”
宁云君照例分出一份饭菜，放在虞霄门前：“饭菜我放外面啦。”
阿宴嘴里鼓鼓囊囊，含糊问：“虞爷爷还不出来吗？”
“你虞爷爷还没想明白。等想明白了，自然会出来的。”
宁云君分别给阿宴和阿七夹菜，又招呼周月坐下。
她自己却心不在焉地扒着米饭，目光不由自主望向虞霄的房门。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她得想个法子。
与此同时，六扇门内，诸葛晨明收到线报，京郊发现了闻香教活动的痕迹。
他正要安排王水印带人去查，外面忽然传来轮椅碾压青砖的声响，伴随着阵阵咳嗽，越来越近。
来者脸颊消瘦，嘴唇干裂，说话有气无力：“总捕头，万分抱歉。昨日病发，没能及时赶到。”
诸葛晨明快步走到他面前，满脸震惊：“你的病怎么又严重了？”
丁文书无所谓的笑了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都是寻常事。”
诸葛晨明在他对面坐下：“可你这般拖着也不是办法，讳疾忌医总归不是好事。”
“多谢总捕头关心。”丁文书顿了一下，“我刚才似乎听到了闻香教？”
诸葛晨明点头：“这也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獬豸风筝现世了。”
丁文书喉咙一紧，咳嗽又涌上来，好半晌才平复。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獬豸风筝……当真又出现了？”
“没错。”
丁文书的面色苍白中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站起来了？”
诸葛晨明没有答话。
他比谁都清楚，丁文书的腿是在当年侦破婴孩失踪案时被闻香教的人打断的。
那场恶战之后，四大干将一死一变一疯一废。
朱长生当场死亡，赵与之沉默寡言，葛泷一夜白头，而丁文书，原本轻功卓绝，十二路弹腿横扫半边天的人，余生只能困在一张轮椅上。
“我已经安排了水印带人去查……”
“我要亲自去。”
“文书……”
“我要亲自去！”丁文书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老大，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诸葛晨明沉默了很久，最终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好，你去，但你务必听水印的安排，不能再出意外了。”
丁文书对他笑了笑：“你放心。”
等丁文书和王水印走后，诸葛晨明独自站在廊下。
初秋的风穿堂而过，毫无暖意。
当初他亲自选拔天地玄黄四堂堂主，天字堂赵与之、地字堂朱长生、玄字堂葛泷、黄字堂丁文书，四人各有所长，联手破过无数大案。
可婴孩失踪案那一夜过后，什么都没了。
诸葛晨明害怕离别，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却又不得不让他去。
他闭了闭眼，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文书，你一定会挺过来的。”
城郊周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专候丁文书踏入圈套。
为首的蒙面人心头仍存顾虑，低声望向身旁大当家：“丁文书真的会来？”
大当家神色冷沉，语气笃定：“肯定会来，除非他甘愿一辈子坐轮椅。”
“只要他踏入这片埋伏，我们便可挟持他逼迫他们交出海元丹。距离我们和那人约定好的，已经不到一日了。”
“我知道，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能否重振闻香教，就在这一哆嗦了，即刻传令下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蒙面人颔首应声，旋即转身去吩咐。
另一边，葛泷正领着张衡在外走访打探，逐一搜集各处情报。
张衡直至此刻才知道，神秘的落雨阁阁主，竟是眼前这人，心底不由得越发恭谨。
他一路亲眼目睹落雨阁暗线搜集消息、梳理核验、归档封存的整套流程，再加之阁内处处暗藏精巧机关，匠心排布，只觉大开眼界，满心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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