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黑夜风筝案（五）
葛泷低头翻阅手中情报，越看心里越凉。
慈幼堂收留各地的流浪儿童。
他们请人教男子读书武艺，女孩儿们则是纺织刺绣。
所有的衣食课业开销，都由周府包揽。
据说，近三年从慈幼堂走出的孩子们都能独立谋生。
可是，在册可查的毕业孩童寥寥无几，收留与离开的人数不成正比。
葛泷与张衡当即前往慈幼堂。
里面的幼童个个活泼康健，照顾他们的人也是面色温善，处处一派祥和安稳，瞧不出半分异样。
二人走访一圈，未见破绽，正要转身离去，一名仆役匆匆来报，
说是新入堂的孩子又病了。
慈幼堂徐管事面露忧色，连忙上前致歉：“二位恕罪，从乌衣巷破庙捡回的孩儿忽然高热缠身，这几日连续服药都不见起色，恕我失礼，不能远送二位了。”
说罢再三拱手，匆匆转身赶去。
葛泷与张衡对视一眼。
张衡当即借如厕为由，悄无声息尾随徐管事而去。
刚走到半中央，就被堂中的下人拦住，客气提醒茅房设于北面。
张衡故作懵懂挠头，假意认错方向，顺势应下，脚步调转之际，余光下意识扫向徐管事离去的方向。
只这一眼，他瞳孔骤然骤缩。
廊下暗处，藏着一个瘦小的孩童，他竟然少了一个胳膊。
这个小孩儿，刚才似乎并没有出现过。
二人离开后，张衡低声告诉了葛泷。
葛泷闻言，眉头骤然深锁，眸底寒意彻骨：“看来慈幼堂并没有表面那样好。”
另一边，丁文书与王水印赶至郊外破屋之时，甫一靠近，便敏锐捕捉到周遭异样。
四周草木静谧得异常，分明暗藏重重埋伏。
丁文书眼神微沉，侧首示意王水印原地待命，独自上前。
王水印心领神会，悄然隐于暗处，打算来个黄雀在后。
转瞬之间，周遭伏声乍起，杀机突现。
见时机已到，王水印立刻率众冲杀而出，欲一举合围剿敌。
可兵刃刚交，四面八方骤然又涌出一批黑衣人手，前后堵截，竟将王水印一众与原先埋伏的蒙面人，双双围死在正中。
局势瞬间逆转，陷入双重合围。
“他们并非一伙。”丁文书面色冷冽，一语道破关键。
王水印心头一凛，当即沉声下令：“众人护好丁捕头！余下之人，随我杀敌突围！”
原本设伏的蒙面人亦是猝不及防，满脸惊愕，正要低声向大当家请示对策，王水印与后至的人马已然兵刃相接，彻底打乱全盘布局。
三方厮杀缠斗正酣。
丁文书身旁的护卫被敌人牵制，无人守护。
黑衣人的头领趁着混乱，瞄准空档，敛了气息，静悄悄绕过去，打算一剑结果了他。
王水印余光瞥见这凶险一幕，心急如焚想要抽身驰援，却被敌人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挥剑震开护卫捕快，剑锋直逼丁文书心口。
丁文书昔日本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高手，即便如今困在轮椅上，防身手段依旧未曾荒废。
轮椅扶手内暗藏机括毒箭，指尖轻轻按压，淬毒箭矢便破空射出，脚踏处预埋微型火雷，一旦引爆足以重创一众敌人，更何况他袖口还藏着贴身袖剑，近身缠斗，也使得。
可是那个黑衣人分外了解他，轻巧旋身避开飞箭与炸弹，无意缠斗周旋，一心只想杀他。
王水印一心两用，腹侧不慎被利刃狠狠刺入，剧痛席卷全身，双目瞬间赤红，撕心裂肺高声嘶吼。
“丁捕头！”
丁文书指尖死死攥住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看着寒光凛冽的剑锋飞速逼近自己心口。
连日缠绵病痛，双腿残废的煎熬日复一日压着他，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早已耗尽心力，此刻濒临死亡之际，心底竟漫开一丝释然。
总算到头了。
他缓缓合上双眼，静待死亡降临。
飒然一声清冽剑啸陡然划破喧嚣战场。
丁文书猛地睁眼，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持剑横亘在他身前，长剑稳稳格开致命一剑。
来人正是顾临渊。
待到王水印拼尽全力击溃身旁敌手，连忙上前相助顾临渊。
他看得真切，方才黑衣人剑锋本可径直刺穿顾临渊胸膛，却突兀偏了几分，最终刺入了他肩头。
黑衣人察觉局势已然不利，不愿久战，当即挥手号令手下众人，一行人迅速撤离。
“顾捕头，您还好吗？”
顾临渊抬手按住不断渗血的肩头伤口，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他先扫过地上被制服捆绑的残余蒙面人，而后侧眸望向轮椅上的丁文书，心绪沉沉。
当初顾临渊初入六扇门懵懂无措，多亏丁文书提点教诲，于他有一字启蒙之恩，今日此番出手，也算偿还旧日恩情。
“启程，返回六扇门。”
“肩头伤口流血不止，暂且停下包扎一番再走吧？”
顾临渊正要出言回绝，肩头伤痛骤然袭来，他下意识蹙起眉轻嘶一声。
“你们先行回府复命便可，我尚有私事要处理。”
话音落下，他提起长剑转身离去。
顾临渊穿行纵横交错的狭长巷陌，最终停在一处院落门前。
院内人声温软，一家人围坐一桌享用朝食，笑语融融，满是安稳温馨。
梳着乌黑麻花辫的女子似有所感，蓦然转头，目光直直投向院门方向。
顾临渊下意识想要抬步进去，双脚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躯绷得僵硬紧绷，稍一挪动便牵扯肩头伤口，酸痛难忍，脸色褪尽血色，一片惨淡灰白。
狭长眉眼深处，压抑着隐忍与庆幸。
此刻他终于了然，所谓二人五感互通，从来都只是子蛊能感知母蛊的痛楚罢了。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旧怨纠葛层层堆叠，五感共通彼此牵制，最后只留下相顾无言，默然相望的境地。
“阿娘，你在看什么呀？”
宁云君闻声回过神，再次抬眼望向院门口。
门外空空荡荡，不见半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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