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师叔的笑
隔了两日，外祖父要去分院。
萧珩说动他以整理军中旧案的名义，把近十年的药材底档借出来，名正言顺。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也跟着。
周崇点了四个暗卫，明着是抬轿的、随侍的。
分院的人见老将军带着王妃来了，忙不迭腾出档房，还沏了上好的茶，又叫小药僮守在门口听使唤。
档房在分院最里头，一摞摞旧档摞到房梁，纸味儿混着药味儿，呛人。
外祖父坐下就翻。
我在旁边帮着按年份理。
明面上找的是时疫方旧案，暗里对的是发往各军的药材批次。
哪一批经陈慕白的手，哪一年军中时疫发了药病反重，一档一档往下捋。
外祖父翻着翻着，哼了一声。
“这批黄芪，年份对不上。”
我凑过去看。
档上写的是三年陈货，发下去的，是当年的新货。
新货也能用，可三年陈的批价是新货的两倍，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档上没写。
我把批次、年份、去向，一笔一页记下来。
一下午，这样对不上的档，翻出了三处。
有黄芪，有当归，还有两批往北边军中发的棉布包着的成药，档上记的分量跟实收的对不上。
外祖父不说话，翻一页，用指甲在页角划一道。
晌午时分，档房门一响。
孟婉娘端着茶进来，笑盈盈的。
“老将军，王妃，分院小厨房煮的枣茶，趁热用一碗。”
她把茶搁下，人没走，眼睛往案上摊开的药档瞟，话里话外地要帮着誊清稿。
我头也没抬，挡了回去。
档不外借，也不劳旁人抄，她请脉之外，忙自己的差使去。
她噎了一下，笑着应了，退到门口又回头，问我们这是在查什么。
我翻了一页档，说查旧年的时疫方。
她忙摇头，说就是随口一问，脚步声去得快了些。
她走了没一炷香，又折回来。
这回手里捧着一沓她抄的方子，说是分院近来在议补气安胎的常用方，请王妃指点。
我翻了两页，都是太医院的通方，平平。
她状似随口，提起京里就听说的一种救命奇药，叫乌金丹，话里话外想讨个方子，说学个一星半点这辈子也值了。
我把那沓方子还给她，笑了笑。
军中机密，我一个女流，只听过个名字。
她要学，问她们院首去。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低头退了。
傍晚回别院，周崇在廊下回话。
“孟医官晌午从档房出去，去了陈院判值房，待了半盏茶。”
“里头说了什么听不真，只听见陈院判最后一句。”
“孟医官初来，旧档抄熟了再说旁的。”
“她出来时脸不大好看。陈院判还给她派了二十卷旧档抄。”
外祖父在旁边听着，捋胡子。
“陈慕白没接她的话？”
周崇道：“没接。”
我开口：“他这是自身难保，哪敢往身边揽生人。孟婉娘投靠错了门路。”
萧珩道：“由她去。两条线，各走各的。”
查了四日档，到第四日傍晚，我们出档房的时候，正撞见陈慕白从廊那头过来。
他是得了信，特意候在这条廊上的。
他穿着院判的官袍，见了我们，几步迎上来。
他先给外祖父行礼，又转向我，一脸的长辈关切。
“王妃怎么亲自来档房了？这灰头土脸的地方，有身孕的人怎么受得住。”
“要看什么档，言语一声，师叔替你翻。”
我客客气气。
“劳师叔挂心，老将军在场，我就是搭把手。”
他笑：“那就好那就好。王妃如今双身子，万事保重。”
他笑得周全，眼角的纹路都到位。
可我瞧着，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我小腹上停了一瞬，快得像没有。
我心里头明镜似的。
他在看孩子。
他在估，这个孩子几个月了，这个孩子碍不碍他的事。
我扶着腰，也笑。
“师叔也保重。分院值房辛苦，别成宿成宿地点灯。”
他笑容淡了半分，拱手：“王妃说笑了。”
临走他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灵秀出门收药去了，走了些日子。那丫头回来，准来缠王妃。”
“她临走着还念叨，说王妃有口酸角糕她没吃着。王妃嫌烦了，只管打发她来见我。”
我道：“灵秀妹妹自来熟，我喜欢还来不及。”
他哈哈一笑，作别去了。
上了马车，外祖父掀着车帘，看陈慕白的背影拐过回廊，才放下帘子。
他跟我说了句。
“他方才那笑，跟三十年前刚进谢家时一模一样。”
我一怔。
外祖父慢悠悠道。
“那年他十一二岁，瘦得一把骨头，见人就笑，笑得那叫一个周全。”
“你太祖母当时就说，这孩子笑是笑，眼睛里没东西。我还说她老人家多心。”
老人闭上眼。
“如今看，是我多心了三十年。”
马车轱辘轱辘往别院走。
我握着外祖父的手，老人手背上都是老年斑，那只手却握得很紧。
我说：“外公，等把他的罪证坐实了，您别亲自动手。”
他睁眼，笑了一声。
“我不动手。我就坐在堂上，看着他。”
车窗外，分院的围墙一点一点往后退。
三十年。
他叫了三十年的外公，我叫了这些年的师叔。
要不是这些档、这些梦话摊在眼前，谁能信。
当夜，周崇又送来一封京中暗线的信。
萧珩拆开，看了两行，抬起头。
“荣国府抄家，抄出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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