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谢你活着
哭到后来直抽噎，他捧着我的脸，在我眼皮上各落了一下。
“先不哭了。”
他声音压得低。
“再哭，明日眼睛肿成核桃，外祖父又要念叨我不会照看人。”
他拿温帕子给我擦着脸，想都没想，张嘴就是一串。
妖孽能让韩斗伏法？妖孽能献乌金丹救一城军民？妖孽能让他萧珩三天两头往别院跑？
说到末了那句，他耳根有点红，嘴硬得很。
我叫他说得哭笑不得，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先咧开了。
他说，我的王妃，是活菩萨。
他把温好的帕子塞进我手里。
“敷脸。”
我敷着眼，声音闷闷的，跟他掰着指头数。
梦里头谢家满门没了，这一世外祖父在院里晒药，舅舅隔两日进城一趟，郑氏舅母那边虽说另有一桩麻烦，可人好好的。
萧珩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我也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把帕子揭下来。
“所以我有时候犯糊涂，觉得那个梦才是假的。可我知道不是。那些苦，是真的。”
“京里的事，你别沾手了。”
他把帕子接过去，晾在架上。
“药送出去了，话记回来了，往后怎么收网、怎么摘人，是我的事。你如今就管一样，把胎养好。”
我抓住这个字眼：“摘人？”
他看我一眼。
“陈慕白。收网那天，他那个女儿，得先摘出来。”
“灵秀是干净的。不能叫她看见她爹怎么落网，更不能叫人拿她当要挟。”
我心里一动。
我都还没想到灵秀。
他想到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
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他先算的是家里人哪个在局里，哪个得先挪出去。
那宿后半宿，我睡得倒沉。
睡前他把帐子放好，冰盆挪远了些，又把腌梅子的坛子搬到榻边小几上。
如今我夜里醒了，就要含一颗。
我含着梅子，含着含着就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不是那个梦。
是头一回，我梦见这一世。
梦里也是这间别院。
外祖父坐在院里翻药匾，眯着眼睛挑药材，挑一味，报一个名字。
萧珩打外头回来，一身风尘还没掸，老远就喊我。
我低头，怀里抱着个孩子，软软的一小团，正抓我的头发。
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那孩子身上有股奶香味，小手抓着我的头发，抓得还挺紧。
外祖父挑药的声音、萧珩喊我的声音，都真得很。
醒过来天刚亮，身边是空的。
我心里空了一下，坐了起来。
就这一下，外头脚步声进来，萧珩端着温水进门。
他见我坐在榻上，头发散乱，一脸惊惶，愣了。
“怎么了？”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扑过去，连人带被子撞进他怀里。
“我梦见你死了。”
我闷声说。
“又梦见你活着。”
他一手端水，一手拍我的背，听完笑了，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
“这话该我说。”
“谢你那碗药。没你，我去年那场病就熬不过来。”
“谢你这个人。”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谢我这个人做什么？”
“谢你掀盖头那天，骂了我一句。”
我想起来了。
大红盖头底下，我瞧着这桩冲喜的婚事满心晦气，确实在心里头骂了句。
我脸一热，伸手去捶他，叫他一把抓住手，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下。
正要再往下，廊下张嬷嬷咳嗽了一声。
她隔着门帘子笑。
“王爷，王妃，孟医官来请平安脉了，在前头候着有一会儿了。”
“老奴多句嘴，这门帘子，要不要老奴先回避回避？”
我一把推开萧珩，耳朵烧得通红。
萧珩若无其事整了整衣襟：“请进来。”
孟婉娘提着药箱进来，低头福了一福，眼皮垂得恭顺。
请脉的时候，她嘴甜，说王妃这脉象比上回又稳了些，老院判在天有灵，也安心。
我随口应着，眼角余光扫见她的眼珠子在屋里转。
转到书案上，停了停。
案上摊着我这两日整理的谢家军中医药案，外祖父的诊籍手札也压在旁边。
她收回目光，收了药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妃。”
她笑得腼腆。
“臣妾在分院听说，王妃在整理谢家军旧药案？那可是积德的大事。”
“若是缺人抄录，臣妾笔头上还使得，隔日请脉时早来一个时辰，帮着抄两页也是好的。”
我笑了笑。
“孟医官院里当差忙，哪好劳动。再说都是军中旧档，粗粝得很，没得污了你的手。”
她还要再说，我端起了茶盏。
这是端茶送客的规矩，她在太医院当差，不会不懂。
她识趣，福了福，退了出去。
人走了，萧珩从外间进来。
方才孟婉娘在，他避去了外间。
我朝案上那摞药案抬了抬下巴。
“看见没有。她想看的不是我的脉，是这个。”
萧珩翻了翻案上的档，神色淡下来。
“周崇查过她，来路干净得不像话，连满师文书上的印鉴都验过，挑不出一处错。”
我把药案合上。
“挑不出错，才更得留神。”
我说的是她，心里头想的，也是那两千里外的局。
正说着，周崇在廊下求见。
他进门压着声。
“王爷，王妃。孟医官从别院出去，没回分院，绕去了城中药市。”
“太医院的医官，亲自挨铺子问药材的批价，问北境军中的药材走哪几家供。”
“在一间药铺柜台前，问了小半个时辰。”
“问的还不是零买的价，是成批走军中的价。”
我和萧珩对视了一眼。
她一个请来安胎脉的女医官，问军中供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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