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梅花的章

上午九点，东二环，陆氏旧办公楼。

四楼东头，一间办公室的门锁是新的，锁眼里没灰。

带队保镖抬手，后面三人停在楼梯转角。他把内窥镜从门缝伸进去，屏幕亮起来：一张桌子，一台服务器，两部电话，没人。

“进。”

开锁，推门。门轴响了一下，所有人站住，听。楼里没动静。

屋里灯没开，服务器指示灯一闪一闪。墙上钉着一张手绘地图，三个红点标得清清楚楚：别墅、市医院、永安路七号。

带队保镖盯着那三个点看了几秒，对着耳机说：“通知温小姐，我们的一举一动，人家一直在眼皮底下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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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栀在别墅客厅翻照片，一张一张过。

桌子。服务器。加密电话。地图。

最后一张照片上，桌角摆着一枚印章。虎头印钮，铜的，跟陈家阁楼箱底那枚一模一样。底部刻着三个字：陆正行。

“他把自己的章落在那儿了。”温栀放大照片，“要么是故意落的，要么，他根本不怕我们进那间屋。”

旁边还有一沓信纸，打印的，标题叫“课程记录”。她一页一页翻照片，“讲课”对应人员安排，“作业”对应任务分配，“考试”对应结果验收。

最新一页只有一行：

“作业三：温，摸底考，未过。补考时间：待定。”

温栀盯着这行字，给前线的保镖打电话。

“翻译一下。‘作业三’是那天跟踪我们的人。‘摸底考’是试我的反应速度。‘未过’——”她顿了一下，笑了，“是他们判断我没发现被跟踪。”

电话那头问：“那补考呢？”

“补考时间待定，说明他们还在等机会。”温栀说，“那就让他们以为我‘未过’。将错就错，他们越觉得我瞎，我越好做事。”

挂了电话，陆沉舟从楼上下来，袖子挽到小臂。

“电话和硬盘拆走，现场恢复原样。”他说，“我在抽屉缝里留了根线。他再来，我们就知道。”

温栀点头，把那张地图的照片又看了一遍。三个红点，一个是家，一个是病房，一个是她外婆留下线索的地方。

“他把我们看得这么清楚。”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今晚他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他的‘摸底考’错了。他不知道我错了没。”温栀说，“这种人受不了不确定。他一定会亲自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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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七分，温栀的手机弹出一个视频请求。

加密通讯软件，她没装过，对方发来一个链接，点开就是。头像空白，ID是一串乱码。

温栀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点头。

她接了。

屏幕黑了一秒，然后亮起来。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和半截下巴。背景是一面白墙，灯光打得平平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温栀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截。断口处的皮肤愈合得很粗糙，疤肉堆着，一看就不是处理得好的伤。

她眼皮跳了一下，脸上没动。

“陆先生。”她开口，“视频美颜开大了吧，脸都不敢露。”

画面里的手没动。半截下巴动了一下。

“温小姐。”

对方的声音偏老。沙哑，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拖得很慢。

“你外婆当年烧我实验室，我花了半年才重新站起来。”他说，“你现在追着我的人查，是想替她把事做绝？”

“你让我外婆守了三十年秘密。”温栀说，“现在还来问我为什么查你？”

她往前坐了坐，眼睛盯着那半截下巴。

“你先说说，陆正清怎么死的。”

画面停了两秒。

“我哥的事，我早晚会讲。”

“你现在讲，我就现在听。”温栀说，“你不讲，我就当你认了。”

又是两秒。

“你外婆都没敢这么跟我说话。”陆正行说。

“那是她客气。”温栀伸手把账本拿过来，“我不客气。”

她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整页怼到镜头前。外婆的字，她划的线，“内鬼”两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看清楚。我外婆记的账，最后一笔是‘梅花待移交’。”她说，“移交给我了。你要算账，跟我算，但你先把陆正清怎么死的讲清楚，我好在账本上给你留一页。”

画面里那双手动了一下。

然后陆正行笑了。又干又哑，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以为账本在你手里，你就是梅花了？”

他抬起右手，镜头拉近了一点。那枚虎头印章，正夹在无名指断掉的位置，被两根手指钳着。

“梅花是我哥起的头。你外婆只是保管。”他说，“现在，该还回来了。”

“保管三十年。”温栀没抬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你连个箱子都没找着。现在说该还了——你拿什么还？”

她盯着那只断手。

“拿你这只断手吗？”

画面里的手收了回去，幅度很小，但收了。

陆正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下去了。

“温栀，你比你外婆嘴硬。”

“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记着：陆沉舟身上的病，只有我能根治。你手里的药方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等药效过了，他还是死。”

温栀喉咙紧了一下。

脸上没动。

“这话，”她说，“你敢不敢当着我外婆的牌位说？”

“你外婆的牌位。”陆正行说，“早晚我来上香。”

“那你来之前想清楚。”温栀把账本收回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冲着镜头晃了一下，“给你留的那一页，我写的是‘待清’。你来一趟，我就能改成‘已清’。”

画面里没了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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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一声鸟叫。

温栀把手机放下来，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陆沉舟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微微收着，在抖。

他走过来，先看了她两秒，才在她旁边坐下，握住那只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合拢，包进掌心里。掌心很热。

“他这话是诈的。”陆沉舟说，“‘只有我能根治’，这话术我在谈判桌上听过一百遍。先给你一个绝路，再等你自己回头求他。”

“就算是诈的，也得查。”温栀的手翻过来，回握住他，“我不赌你的命。”

她说完这句，忽然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得马上确认。”

她站起来，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旧木盒。针线盒。盒盖上的漆掉了大半，边角用胶布缠过。

她把针线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顶层的线轴、中层的剪刀和软尺，都是外婆用了几十年的东西。她的手往下探，探到底层，摸到一样东西。

一枚顶针。

陆沉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

铜的，旧了，外侧磨得发亮，凹坑的边缘都圆了。温栀把它举到灯下，翻过来，眯着眼看内壁。

内壁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歪的，像是着急的时候拿刀尖划的：

正行。

温栀捧着那枚顶针，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外婆手上常年戴着顶针。纳鞋底、缝棉袄、给她缝书包带，那枚顶针一直在外婆右手中指上，磨得发亮。

原来她一直戴着。戴着陆正行给的东西，戴了三十年。

“他刚才视频里那只手。”温栀说，“断口不是割的，是烧的。皮肤是烫伤愈合的疤。”

她抬起眼，看陆沉舟。

“外婆烧实验室那晚。他在场。”

陆沉舟把顶针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眼内壁那两个浅字。

“他在你外婆眼皮底下待过很长时间。”他说，“近到能送她一枚顶针。”

温栀从抽屉里拿出证物袋，把顶针装进去，封口捏紧。

“这上面如果有他的指纹或者皮屑，就能证明他当年在实验室待过。”她说，“还有，他右手少一截手指。验DNA，能直接比对。”

陆沉舟接过去：“我让人验。”

“光有顶针不够。”温栀已经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证据链得完整。”

陆沉舟看着她，补了一句：“光有指纹不够，还得有他接触实验室的记录。”

“有。”温栀在白板上写下“陈家阁楼”四个字，“爷爷的纸条上写着，‘正行以底本求庇’。爷爷十五年前就替我们把接触记录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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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小满抱着笔记本电脑进了门，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

“服务器硬盘恢复了。”她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通讯记录几十条，全是加密消息，内容看不到，但收发时间一条不落。”

温栀已经把白板擦出来了。

她画了一条长横线，从头到尾标上日期。林小满在旁边报时间，她一条一条往线上钉。

老韩遇害，早上七点零六分。同一天早上，一条加密消息发出，七点十四分。

陆正堂病房换药，那支被少记的镇静剂。当天下午，一条加密消息，四点零三分。

林小满被跟踪，“作业三”执行的那天。当晚，两条加密消息，一前一后。

“时间点全对得上。”林小满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这些消息发出去之后，第二天准有事发生。”

温栀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那条线。线上每个节点之间，隔着几厘米，隔着的是人命和算计。

“这些时间点能证明陆正行在指挥。”她说，“够了。”

“不够。”陆沉舟站在白板另一头，声音很平，“差最后一环。这些消息只能证明那套系统在帮他，不能证明他本人在用。这些证据拿出去，只能指向那个系统，指不到他头上。”

温栀的手停在白板上。

然后陆沉舟接着说：“他的生物样本，顶针上的DNA。加上视频里的断指特征。合起来，就够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白板上那条线，在灯下绷得笔直，就差最后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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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温栀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半截下巴和那只断手。

陆沉舟坐在旁边看文件。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翻页的声音很轻。

“他视频里的背景墙。”他忽然开口。

温栀睁开眼。

“白灰墙，墙角有一道水渍，从上往下洇的。”陆沉舟放下文件，“那种墙，只有老式居民楼才有。不是酒店，也不是办公楼。老楼的墙裂了只能拿白灰补，补完还是洇。”

温栀一下坐起来。

“他在一栋老居民楼里。”

“嗯。视频信号做了跳转，位置查不出来，但楼型查得出来。”陆沉舟拿起手机，“我让人查城北的老居民楼。最近有没有人租一楼或者顶楼，指名要装独立网络的。”

温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手指从上往下滑。

“城北。”她说，“仓库在城北，盯我们的人也在城北出现过。废品站、出租屋、旧办公楼，他们的点全贴着城边走。他挑住的地方，八成也是同一个思路——熟，退路多。”

陆沉舟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不高，说了几句，挂了。

温栀站在白板前没动。灯下，她看着那条时间线，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陆沉舟说：

“查到了。”

她回头。

“城北棉纺路，一栋老楼。上个月刚租出去一间顶楼。”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租客登记的名字，叫‘周明’。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现金。”

温栀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

“周明。”她说，“周启明。”

“他改名都懒得换姓。”

陆沉舟把手机放下，走到她身边，看着白板上那条线。

“兄弟俩用同一个姓。”他说，“要么是习惯，要么是默契。”

“是狂。”温栀说，“他觉得我们查不到他，所以他敢连着用。”

她走回茶几，翻开账本，拧开笔。在“陆正行”名字下面，她添了新的一行：

“棉纺路，顶楼。周明。”

笔尖绕着这几个字，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

和外婆画的，一模一样。

证物袋里的顶针就搁在账本旁边，灯下泛着旧铜的光。一枚顶针，一本账，中间隔了三十年。

账还没清。

温栀合上账本，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很平：“明天去棉纺路。”

陆沉舟应了一声，伸手把茶几上的车钥匙拿起来，揣进兜里。

温栀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步，回过头：“那栋楼里，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陆沉舟看着她：“我知道。”

“那就多带几个人。”

她上了楼。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沉舟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封底。朱泥蹭痕的边缘，又多了一小片新鲜的印迹，比上一回浅，像有人拿指腹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他合上账本，把证物袋收进抽屉，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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