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证人的病房

凌晨五点四十分，市医院重症监护室外，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值班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橡胶底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给这条走廊计时。

温栀坐在长椅上，一夜没合眼。

眼下两团乌青，手里那杯热水早就凉透了。她没喝，就那么捧着，捧了一夜。

隔着一道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监护仪的曲线。绿的，一跳一跳。陆正堂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一条腿打着钢板，脸白得像蒙了一层纸。

这个人昨晚还想杀他们。昨晚有人连房子带人一起炸，要他死。

温栀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

陆沉舟走过来，黑色大衣没换，左肩鼓起一小块——纱布。医生要他住院观察，他只让缝了针，签了字就走。缝了七针，听完医嘱，一句“知道了”，转身出门，像去便利店结完账。

“你怎么来了。”温栀抬头。

“你一夜没回消息。”他在她旁边坐下，“我猜你没睡。”

“睡不着。”

陆沉舟没劝。他把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腿上，然后靠回椅背，闭眼，像是要补觉。

温栀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肩上带着七针，火场里拖过人，此刻居然能在医院走廊里闭目养神。不是不累，是不敢睡。他闭着眼，耳朵是竖着的——走廊里任何一点动静，他的手指都会在扶手上轻轻敲一下。

六点十二分。

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上一层药盒、一摞记录单，最上面，放着一束花。

白百合，配尤加利叶，香槟色的包装纸，系着缎带。花头饱满，一看就是花店的手艺。

“7号床的探病花。”护士停在监护室门口，冲温栀笑了笑，“凌晨送来的，登记过了。”

温栀站起来，随口接了一句：“谁送的？”

“登记的名字是‘家属’。”

温栀接花的手顿了一下。

家属？

陆正堂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家属了。葬礼是空的，坟是假的，陆家恨不得他烂在野地里。这个人活了七十多年，亲手把所有的“家”都烧干净了。

她低头，翻登记本。

姓名一栏，两个字，家属。电话一栏，一串空号格式的数字。关系一栏，填的是“侄”。

温栀的目光在“侄”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护士小姐，”她的声音不高，“这花是几点送来的？”

“五点多吧，花店统一配送的。”

“好。”温栀抱着花，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辛苦。”

她的脚步很稳，很随意，像抱着一份普通的探病心意。走出护士的视线，她把花束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动作依然轻描淡写——

手，伸进花束根部，捏住了花泥。

一捏。

触感不对。

花泥该是软的，蓬松的，吸饱水的。这块里面，有硬物。三处。薄片状，边缘锋利，嵌在花泥中层，角度统一朝上——朝着病房的方向。

温栀做珠宝十一年。翡翠的裂、宝石的包体、金属丝的毛刺，这手感，她闭着眼都认得。

刀片。

她抬起头，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

陆沉舟是被一条照片叫醒的。

三片剃须刀片，并排摆在纸巾上，边缘在灯下发着冷光。配文只有一句话：

**花泥里藏的。插入病房就“意外”了。**

他看完照片，睁眼的瞬间，睡意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调监控。”温栀正站在护士站里，对面是满头冷汗的护士长，“送花的、收花的、推花进病房的，三个环节，一个都不许漏。”

护士长的手按着登记本，支支吾吾：“这个……监控不是随便调的，要走的流程——”

“流程？”温栀把照片举到她面前，“藏刀片，用假名字登记，目标是你们医院的重症病人。护士长，这是在你们医院里杀病人。”

“我……”

“你有两个选择。”温栀的声音不重，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放，“第一，现在调监控，封存这束花，报警。第二，我打电话，卫健委、公安、媒体，一家一家来查。到时候查的就不是一束花了，是你们医院这几年的整个收发流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甚至很温和：

“我不为难你。但你得想清楚，出了事，签字的人是谁。”

护士长的脸色从白转青，抓起内线电话：“我……我现在调。”

温栀站在一边等，顺手把三片刀片用纸巾包好，装进密封袋——她包里常备这种袋子，装过祖母绿，装过外婆的银片。

现在，装凶器。

陆沉舟在这时到了。

他没问刀片的事，照片都看过了。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打给保镖：“封走廊。重症监护七号病房这一段，两端全封，所有进出人员，一律登记，身份证、工牌、照片，一样不许少。”

第二件，打给警方：“证人病房有人送凶器未遂，请你们立即介入。对，第二次了。”

第三件，他走到监护室门口，站定。

就站在那儿。左肩的纱布从衣领里露出一角，人不动，像一堵墙。

七点整，主治医生带查房队伍过来，看见走廊两端黑压压的保镖，脸当场就垮了。

“陆先生，这里是重症监护区。”医生的声音压着火，“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围成这样，别的病人怎么办？其他家属怎么办？”

“医生。”陆沉舟转过来，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昨夜有人给七号床送了一束藏了三片刀片的花。今早我坐在门口，是防着下一次。”

医生噎住了。

“医药费我付。规矩我守。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报警报警。但是人——”

他看向玻璃门里那道躺着的身影。

“人，我守。”

医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带着队伍走了。

温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冲着医生的背影补了一刀：

“医生，配合警方调查，医院也是证人。”

---

八点二十分，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护士冲进去，医生跟着冲进去。三分钟后，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复杂：“醒了。生命体征平稳。但是——”

“我们知道。”陆沉舟已经站起来了，“我们进去。”

“一次只能——”

“我们俩，是警方批准的记录人。”

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温栀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认命地闭了嘴。

病房里，药味比走廊浓。陆正堂半躺着，床头摇起来四十度，那张脸上灰败和一夜安眠的痕迹并存。看见门开，他转过头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温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扯着脸上的纹路，一点一点铺开。

“你守着我？”

他开口，声音哑，气短，每个字都省着力气说。

“我应该杀过你外婆。也差一点，杀了你。”

病房里静了两秒。

温栀走到床边的记录椅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整套动作平稳得像在工作室里开工。

“你差一点，”她说，头都没抬，“所以你还活着。”

陆正堂的笑僵了半分。

“你比我想的狠。”

“你比我想的怕死。”温栀抬眼，直视他，“火场里喊救命的时候，可不像是准备了断的人。”

陆正堂盯着她。那张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意外。

门口的脚步声进来。

陆沉舟走到床尾，站定，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陆正堂看向他。

笑容，一寸一寸地收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对视。监护仪滴滴地响，输液的管子挂着，一滴，一滴。这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一张病床重得多——三条人命，三十年的病，一个烧毁的家族。

“陆正堂。”陆沉舟先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火是我冲进去的，你是我拖出来的。这笔账你自己记着。”

“我记着。”陆正堂说，“所以你现在该动手了。我欠你父母的命，今天，你该杀的。”

“杀了你？”

陆沉舟微微俯身，两手撑在床尾的护栏上，居高临下。

“我杀了你，你背后那个人，就永远不用露面了。”他一字一顿，“爆炸不是你的人放的。有人要你死在警察到场之前。我留着你的命，就是让他自己出来。”

病房里，落针可闻。

陆正堂的眼神变了。

先是错愕，然后飞快地、一个活人被重新估价的过程——他在重新算面前这个年轻人。算了几秒，他缓缓靠回枕头上，喉结动了动。

“……你比你父亲会算。”

“我爸要是会算，”陆沉舟的声音第一次冷下来，冷得像刀背贴上皮肤，“就轮不到你活着说这句话。”

陆正堂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张脸上全部的伪装——从容、讥诮、掌控一切的姿态——像潮水一样退了。

“好。”他说，“我说。”

温栀的笔尖落在纸上。

“爆炸不是我安排的。”陆正堂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咬得清楚，“我确实备了后手。老烟厂那地方，我三年前就布过线。但是——”他喘了一口气，“那后手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万一被抓，我有一百种方式把自己从这个局里摘干净。唯独没有一种，是‘房子连人一起炸’。”

“炸的是你。”温栀记着，头也不抬，“连你的口供一起。”

“对。”陆正堂看着天花板，“有人要我死。我死了，三十年的账，就烂在我肚子里了。多干净。”

“谁？”温栀抬起头。

陆正堂转脸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栀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温小姐，你以为这件事，只到我这儿？”他慢慢地说，“我上面，还有人。”

温栀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我十九岁开始布局。你以为种病的技术是我一个人琢磨出来的？”陆正堂嗤笑一声，笑到一半咳了两下，“我在海外学医，研究方向是一种免疫系统疾病的人为诱发——注意，是这个方向找上我的，不是我选的。”

“导师给的方案。完整的、成体系的、连剂量曲线都算好了的实验方案。”他顿了顿，“我那时以为我在做学问。后来才明白，我是被挑中的一只手。”

“导师是谁？”陆沉舟问。

“急什么。”陆正堂摆了摆手，“说方案。那套方案的最终归属，我自己查了三十年，没查到。钱来得很干净，层层中转，每一层都查不下去。但我查到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陆沉舟脸上，又移到温栀脸上。

“经手的中间人。每一层资金的最后一道中转，签名都不同，人不同，公司不同——但经手人的姓氏，始终是同一个字。”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停了。

监护仪还在响。输液管里，一滴药水悬在管口，迟迟没有落下来。

“阮。”陆正堂把这个字吐出来，很轻，很慢，“姓阮的。”

温栀和陆沉舟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阮明舟。

那个自称外婆亲弟的人。那个递线索、留印章、在暗中领着他们一路查到陆正堂的人。

温栀的脑子飞速转，转得发疼。不对。如果是阮明舟，他为什么要亲手把他们引到陆正堂面前？如果是他，为什么炸药不是他放的、刀片不是他送的？

除非，姓阮的，不止一个人。

除非，引他们来的人和要杀陆正堂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拨。

她把这笔账记在笔记本上，笔压得很重。

“还有。”陆正堂忽然又开口，“爆炸的遥控信号。”

温栀一抬头。

“那个频段，我见过。”陆正堂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在导师的实验室里。那种加密方式，不是市面上能买的东西。”

军用级。林小满查到的四个字，在这间病房里，轰然对上。

温栀的指尖发凉。她问：“你导师叫什么名字？”

陆正堂摇头。

这一次，摇得很慢，很坚决。

“我到死也不会说。”

“你——”

“温小姐。”陆正堂打断她，声音陡然压低，低到几乎贴着床单，“你不懂。你查到的是账，我看到的是人。”

他抬起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提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你看见没有。”

温栀看过去。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确实在抖。细微的、藏不住的抖。

一个亲手种病、杀人、威胁了外婆一辈子的人，讲到“导师”两个字时，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花泥里的三片刀片，更有说服力。

---

敲门声响起。

保镖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陆总，监控查到了。”

三个人凑到监护室外的小屏幕前。

画面里，凌晨五点十七分，一个穿护士服的身影推着小车走进住院部后门。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步态平稳，很熟悉这里的路线。送花，五点二十二分完成，从消防通道离开，全程没进过任何电梯监控的死角。

护士服是偷的。三楼更衣室昨晚报失一件。

“人呢？”陆沉舟问。

“消防通道没有监控。人出了后巷就断了。”保镖顿了顿，“但是，后巷有个私人加装摄像头，拍到了一个画面。”

他把画面放大，定格。

监控画质很糊，口罩帽子遮得严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小截手腕——抬手推消防门的那一瞬，袖口缩上去，腕骨内侧，一个图案。

深色。五瓣。

一朵梅花。

温栀盯着屏幕，呼吸停了一拍。

梅花纹身。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幅画面自己涌了上来——外婆老宅，樟木箱，那沓旧照片。其中有一张，外婆年轻时候，站在老宅门口，照片右下角，入镜了半截旁人的手臂——

那个人的手腕上，就是一朵梅花。

“沉舟。”她开口，声音干涩，“外婆的老宅。有一张照片。我见过这个纹身。”

陆沉舟猛地转头看她。

“确定？”

“做设计的，过目的图不会记错。”温栀的声音在发紧，“那是我小时候翻相册见过的。照片现在可能还在樟木箱里——”

陆沉舟已经拨了电话：“陈叔。去老宅，樟木箱，所有照片，一张一张找，找一张右下角有手腕入镜的。原片，不许任何人碰。二十分钟内回话。”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温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走廊的白光灯从头顶罩下来，把她一夜未眠的影子钉在地上。

三片刀片。一个“阮”字。一朵梅花。一个连陆正堂都不敢提名字的“导师”。

层层叠叠的东西压下来，压了三十年，现在压到她肩上。

温栀忽然觉得很累。从外婆走后就没这么累过。

陆沉舟在她旁边坐下。

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碰她。他肩上的纱布从衣领里露出一角，人坐得很直，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能撑吗？”

“能。”

温栀答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

陆沉舟没拆穿她。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隔了几秒，说：

“撑不住的时候，靠一下。”

温栀没动。

走廊尽头，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声音远远的。监护室里，监护仪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她不会动了。

然后，她的头，轻轻靠在了他包扎好的左肩上。

很轻。避开了伤口。带着熬夜后头发里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外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惊碎什么，“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没告诉我？”

陆沉舟看着前方，很久，才开口。

“她留的东西越多，”他说，“说明她越相信，你能扛下来。”

温栀闭上眼睛。

睫毛颤了颤，一滴什么，无声地砸在他大衣的袖子上。

陆沉舟没有看她，只是把没受伤的右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很热。

走廊的灯白得像雪。

而在这片雪一样的安静里，两个人的脑子里，是同一幅画面——

樟木箱底那张旧照片。照片角落里那截入镜的手腕。

一朵梅花，开在三十年前。

那个人是谁。

照片原件，此刻正在被翻出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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