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厂门外不该有的火光

爆炸的冲击波从背后追上来，把温栀整个掀翻在野地里。

她脸朝下砸进土里，嘴里灌进一股土腥味。耳朵里只剩一种声音，又尖又长，在颅腔里来回地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

手撑在地上，掌心全是碎石和土渣，火辣辣地疼。她抬头，火光已经把半边夜空烧红了。

老烟厂的二楼，炸开了。

铁皮、碎砖、燃烧的木块从天上往下砸，砸在野地上，噼里啪啦一片响。热浪一波一波推过来，混着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陆沉舟！”

她听见自己在喊。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厂房门口，一个黑色的身影半跪在地上。大衣没了，白衬衫的左肩被血浸成一大片黑。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回头。

目光第一个落在她身上。

从头顶扫到脚踝，一寸不落。确认她没伤，那目光才移向火场。

“陆正堂还在里面。”他说。

温栀的脑子嗡嗡响。

“保镖已经控制他了，他被压在——”

“二楼那个房间。”陆沉舟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可怕。

“火还没烧进去。但楼要塌了。”

温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火舌从一楼窗口往外翻卷，顺着墙皮往上爬，爬过一块又一块剥落的砖。整个二楼的地板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每一次垮塌的闷响，都像这栋楼在呻吟。

再有几分钟，什么都不剩。

陆沉舟动了。

他扯下衬衫仅剩的一只袖子，用牙咬着缠在手上，缠了两圈，勒紧。然后反手把温栀朝保镖的方向狠狠一推。

“拦住她。”

“陆沉舟你疯了！”

温栀扑出去的时候只抓到一片衣角。布料从指缝里滑走，她抓了个空。

保镖从身后架住她的双臂。她挣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冲进火光里。

黑色的背影撞进橘红色的火光，一秒就被吞掉了。

风里飘回来他最后一句话。

“他的血还没抽！”

这句话被吹得七零八落。温栀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保镖的手臂，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一个刚刚被这个人捅了一刀的男人。

肩上的血还没止住，伤口缝都没缝。

他冲回去了。

---

温栀这辈子没有数着秒过时间。

现在她在数。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数乱了，重新从一开始。

保镖的对讲机里全是电流杂音和嘶哑的报告。

“楼梯塌了——”

“陆总从西侧防火梯上的——”

“二楼撑不住了，快——”

一分钟。

两分钟。

温栀的手心全是汗。她想起十分钟前，他捂着肩膀说“小伤”的样子。想起血把两只手粘在一起，黏的，温的。想起他说，明天回外婆坟前补一场婚礼。

火场里塌了一声。

她的心跟着塌了半寸。

第三分钟刚过半，厂房西侧的门被撞开。

陆沉舟半拖半抱着一个人爬了出来。

火光从他背后涌出来，把两个人都烧成了剪影。

陆正堂的腿被塌下来的横梁砸断了，人半昏迷，脑袋垂着，随着每一步晃。

陆沉舟单臂拖着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肩。每拖一步，地上就多一道暗色的血痕。

最后一米，他几乎是跪着把人拖出火线的。

两个人一起摔在野地上。

陆沉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破风箱。半边袖子已经全红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温栀冲过去的路上腿都是软的。

“陆正堂呢——死了没有！”

地上那个半昏迷的人，居然动了。

陆正堂半睁开眼。脸上一半是灰，一半是血。可他看着陆沉舟，居然笑了。喉咙里咯咯地响，笑声混着血沫。

“你……比你父亲……还蠢。”

陆沉舟没有回嘴。

他撑着坐起来，膝盖狠狠压在那条断腿上。

陆正堂的笑声断了。整张脸扭曲起来，惨叫卡在喉咙里，疼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白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的蠢，比你的恨好用。”陆沉舟低着头看他，喘息未定，“你欠的账没还完。他的血还没抽，他的罪还没审，他背后那只手还没露。”

“谁也不能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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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栀跪在陆沉舟身边。

双手按上他的伤口时，指尖都是抖的。

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热的。带着体温。她咬住自己袖子的缝线，刺啦一声，撕开一整条布。

她不说话。

撕布。按压。缠绕。

一圈，一圈，又一圈。

那双做珠宝的手，此刻稳得像在镶嵌一颗祖母绿。收口，打结，力道精确到毫米。多一分勒得慌，少一分压不住血。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抖过多少次，才强压回稳。

陆沉舟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碍——”

“闭嘴。”

两个字。

陆沉舟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温栀抬起头瞪他。眼眶红得吓人，可一滴泪都没掉。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再敢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打晕。

陆沉舟举了一下没受伤的那只手。举到一半，手背上还沾着血，又默默放下了。

---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温栀没等救护车。

她先打着手电，蹲向了厂房外围的爆炸点。

废墟边缘还烫。热气烤着脸，她凑得很近，一点一点地看。

越看，她的心越凉。

炸点不在陆正堂待的房间正下方。

在承重墙的根部。

切口干净。方向精确。两处主炸点呈一个精确的夹角，把二楼的地板结构拦腰截断。

火势没有四处乱窜，而是顺着墙根一条废弃的旧油管线蔓延。那条管线锈死了十几年，可管壁上的油泥，刚好够火吃饱。

火不是烧出来的。是喂出来的。

“怎么了？”陆沉舟一瘸一拐地跟过来。

“这不是炸给我们的。”温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定向爆破。”

她把手电照向那道切口。

“炸药提前埋的。埋的位置算过楼层承重。这是要整层塌，把楼上的人直接埋进去。火是辅助，毁尸灭迹用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陆正堂被抓的那一刻，火就点了。掐着我们拖他出来的时间差的。”

“这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提前几天就埋好了炸药，等的就是他今晚会倒台。”

“这火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温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冲着灭他的口来的。”

陆沉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刚才保镖压着陆正堂往厂门外拖。他们一路走，火一路烧。时间差算得刚刚好，只差一步。

只差陆沉舟多流血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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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温栀看见他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缓过神。是换了一副骨。

刚才那个跪在火场里拖人的男人不见了。站在废墟前的陆沉舟，一条腿还在抖，声音却已经稳得压得住全场。

“控制现场。所有出口封死。查外围，有没有人最近几天进过这片区域，有没有人今晚在附近徘徊。”

“监控没有，这片是废弃区。”

“那就查路。进城只有一条路，调沿途所有监控。”

他已经掏出手机，拨给警方。语速快，短句，喘一口，再说一句。

“永昌路23号，废弃烟厂爆炸，一名关键证人重伤，现场有预谋爆破痕迹。我需要你们在证人做完笔录之前封锁消息。有人在警方到场前试图灭口证人。听清楚，是灭口。”

温栀站在他斜后方，没有打断。

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低头，看见他肩上那圈她缠的布条，又渗出血来了。红的，洇开了，一直爬到手肘。

刚才冲火场的时候像疯子。

现在打电话的时候像手术刀。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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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把陆正堂抬走之前，出事了。

担架抬起来的那一刻，陆正堂忽然睁开了眼。

他浑身都在抖。脸白得像纸。可他挣扎着，一只手从担架上探出来，死死抓住陆沉舟的手腕。

那只手上全是烧伤的水泡。

“他……”陆正堂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不想让我说的……还有……”

“还有谁？”陆沉舟俯身。

陆正堂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然后那只手，松了。

人昏死过去。

陆沉舟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攥着一小块焦黑的纸片。烧得只剩拇指盖那么大，边缘焦脆，像刚从火里抠出来的。

上面有一个字，烧掉了一半。

“阮。”

温栀凑过来看清那个字的瞬间，后背唰地窜上来一股凉气。从尾椎一直凉到后颈。

夜风还在吹。火场还在烧。

可她觉得，比刚才站在爆炸里还冷。

阮明舟。

外婆的亲弟弟。那个自称局中人、递线索、留印章的人。

又或者，不是他。

是另一个姓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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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走了。

温栀和陆沉舟并排坐在野地里的碎石堆上，等第二辆车。

夜风把火场的热气一阵一阵推过来，混着焦糊味，刮在脸上又烫又疼。远处厂房的残骸还在冒火，黑烟往夜空里翻。

“他刚才说‘还有’……”陆沉舟先开的口。

“他想说的，可能是还有一个人没算完。”温栀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件事没完。他上面还有人。”

“你觉得是阮明舟？”

温栀摇头。摇得很慢。

“我不敢下结论。”她说，“但那个‘阮’字……不像是给我们的。”

陆沉舟没接话。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你想啊。”她转过脸，“陆正堂抓着你的手腕，说的是‘他不想让我说的’。这个‘他’，是点火的那个‘他’。那个‘他’，跟留下‘阮’字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留字给你？”

“留字，是让我们顺着查。”陆沉舟接上。

“对。灭口没成，对方不慌，反而留线索。这说明什么？”

陆沉舟看着火场，半天，吐出三个字。

“他想让我们查到。”

“他想让我们查到的人，和真正点火的，未必是一个人。”温栀抱紧了膝盖，“这水太深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

野地里的虫叫声停了很久，被焦糊味呛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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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栀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林小满。

“栀栀！”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急，“信号源查到了！爆炸是遥控引爆，无线电信号，来源锁定在城东一座信号塔附近。但是——”

林小满顿了一下。

温栀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那个频率的加密方式，是军用级别的。栀栀，这不是市面上的东西。这玩意的技术门槛，不是陆建国那种人搞得到的。”

温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军用级。

陆建国再疯，也只是个想在董事会里掀桌子的叔伯。他能使钱，能使阴招，可他碰不到这种东西。

能碰到这种东西的人，在另一个层级。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也正看着她。

显然，林小满的声音够大，他也听见了。

夜风。火光。两个人。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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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陆沉舟先动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焦黑的纸片。抬手，举到远处车灯的光柱前。

纸片上的“阮”字残缺，笔画在焦痕里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久到温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父亲出事前一个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曾托人给一位姓阮的长辈递过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那时三岁。”

温栀的心沉了一下。

“爷爷后来查了十几年，查到‘阮’字就断了。”陆沉舟放下手，把纸片仔细收进内袋，“现在这个字，又烧成了这样，送到我手里。”

“有人不想让这个字死在火里。”

“嗯。”温栀点头，“点火的想让它死。留字的想让它活。两拨人，今晚都到了。”

“至少两拨。”陆沉舟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牵到肩上的伤，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去医院。”他说，“等他醒。”

温栀点头。

车灯亮起来了。两道光柱刺破野地的黑暗。远处的火还没灭透，黑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往夜空里爬，像这栋楼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温栀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残骸。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条野地边上，她还在心里说，旧事就留在这里吧。连同那个人的恨，一起埋进这栋楼里。

现在这栋楼塌了。

她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声音很轻：

“旧事没留在那里。”

“旧事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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