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外婆的信

陆正堂沉默着。

那沉默有三秒。三秒里，温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上。

“他们不该查。”他最后说。

只有五个字。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就是这五个字，比任何一句认罪都狠。

温栀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那张半侧脸的照片，想起陆沉舟捏着照片时泛白的指节，想起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暗处摩挲虎头印章的样子。

那个男人从三岁起没有父母。三岁。

“你杀了他们，”她的声音抖了，抖得每个字都发颤，“还要杀他们的儿子。”

“陆沉舟的病，是我种的。”陆正堂说，“他出生那年，我就在他体内种了病。”

温栀浑身发冷。

“你连孩子都不放过。”

“斩草要除根。”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的茶不错。

“你疯了。”温栀说。

“我没疯。”陆正堂放下茶杯，“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温小姐，你不懂——一个家族欠下的债，是要用血脉来还的。”

温栀深吸一口气，把翻上来的那口气压回去。

她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你要我的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正堂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是松了一口气的真。

“你的血，是药引。”他说，“你外婆当年解了我的药，用的是她自己的血。她的血里有抗体，留在了药引的方子里，也留在了她的血脉里。”

温栀的呼吸停了。

她终于全明白了。外婆的银镯子、种病者之血、字条上那句“你的血才是药引”，全都对上了。

“所以你要我的血，是为了治你自己的病。”

“是。”

“你种病，最后自己也中了。”温栀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像把刀递过去，“陆正堂，这就是报应。”

“这是报应。”陆正堂居然点头，神色平静，“但我还没活够。”

他站起来，伸手，从旧药箱上拿起一只空针管。

“温小姐，抽多少，你说了算。”

温栀没动。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肯坐在这里，把话都说给你听？”陆正堂把针管在指尖转了半圈，“因为我等这管血，等了几十年。抢来的、逼来的，方子都不认。这药引，得是心甘情愿给的，才作数。”

他看着她，笑意收了。

“你外婆当年，就是心甘情愿。”

“所以我赌你也是。”

温栀还没来得及答，楼下的黑暗里，脚步声响了。

陆正堂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

“不必了。”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温栀猛地回头。陆沉舟正走上最后一级台阶，黑色大衣，肩膀上落着外面的夜气，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没有一丝犹豫。

他一直在听。从头到尾。

“陆沉舟，你欠我父母的命。”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屋里的人，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今天，该还了。”

陆正堂看到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你和他一样，都护不住想护的人。”

陆沉舟没被激。

他往前走，走进灯光里，站到温栀身侧，挡了她半步。

“我护不护得住，”他说，“不是你说了算。”

温栀站在两人中间，后背绷得笔直。

空气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紧张，是杀意。很淡，很冷，贴着地面，在屋里慢慢往下沉。

陆正堂笑意还在。他往前走了一步：“陆沉舟，你身体的病好了，心里的病，”

他袖子里寒光一闪。

刀！

温栀只看见一道白光，直奔她面门——

然后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推开，撞在墙边的旧柜子上。

再看，陆沉舟站在她刚才的位置。

刀刺进了他的左肩。

血，唰地涌出来，浸透黑色大衣，在灯光下黑得发亮。

“陆沉舟！”温栀的尖叫破了自己嗓子的音。

陆沉舟没退。

反手一把攥住陆正堂的手腕，五指收拢，猛地一拧——

“咔。”

一声闷响。刀当啷落地，滚到桌腿边。

陆正堂的手腕被拧到背后，整个人的骨架被压制着往下弯。他还在挣扎，可陆沉舟单手锁着他，肩膀上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陆沉舟！”

温栀扑过来，扶住他。血糊了她一手，热的。

“没事。”

“你流血了！”

“小伤。”

保镖冲进来，四个人，把陆正堂死死按在地上。

陆正堂被压着脸贴在地板上，居然还在笑。

笑声从压变形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一声，渗人。

“陆沉舟，”他喘着，笑着，“你护不住她。你身上的病，会传染给她，你们两个，都活不，”

“我的病，已经好了。”

陆沉舟捂着肩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笑声，断了。

陆正堂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不可能。”

“外婆的药方。”陆沉舟说，“加上你的血——已经治好了。”

他顿了顿，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地板上这个人听得见：

“你种了三十年的病，解药是我妻子亲手熬的。陆正堂，你输了。从你十九岁，输到今天。”

保镖架起陆正堂往外拖。他还在喊，喊“不可能”，喊“陆家欠我的”，声音撞在废弃厂房的铁皮墙上，碎成一片回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门外的夜风里。

屋里安静下来。

温栀扶着陆沉舟，看着他肩膀上的血还在渗，眼眶一下子红了。

“去医院。”她说。

“好。”

陆沉舟答应得很干脆，还反手握住她的手。血把两只手粘在一起，黏的，温的。

两人下楼，走出厂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野地的风很冷。温栀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壶没人喝的茶。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不看了。

这段旧事，连同那个人的恨，就都留在这里吧。

“冷吗？”陆沉舟问。

“冷。”温栀往他身边靠了靠，又把他的大衣往他伤口那侧拢了拢，“疼吗？”

“疼。”他难得诚实，随即补了一句，“你捏我手了。”

温栀：“……那你松开啊。”

“不松。”陆沉舟说，“攒了三十年的账，今天清完了。得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陆沉舟看着前面，车的灯光从野地尽头亮起来，一点点变大。

“庆祝，”他说，“明天，回你外婆坟前，补一场婚礼。”

温栀的脚步，停了半拍。

车灯照过来的时候，她仰起脸，看清了那个人下颌上没擦干净的一线血，看清了他眼睛里三十年来第一次没有阴影的光。

她刚要开口——

远处，厂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股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火光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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