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买家不姓陆

上午九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陆建国没给陆沉舟开口的机会。

会议刚开始十分钟，他就把一份材料推到了长桌中央。

“诸位，我今天只讲三件事。”他站起来，声音沉痛，“第一，网传的病历材料，我这里有复印件，各位可以传阅。第二，一个需要长期治疗的病人，能不能胜任千亿集团的日常管理，请大家掂量。第三，我的提案——设立联席董事长，不是夺权，是给陆氏上一道保险。”

材料一份一份传下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温栀坐在列席席上，看着那几页复印件在董事们手里转了一圈。有人看得仔细，有人只扫一眼就放下了，眉头却没松开。

陆沉舟坐在主位，等材料传完，才开口。

“三叔辛苦。”

他抬手，助理把三份文件放到长桌上。

“第一份，三甲医院出具的健康报告，红章、签名、复查日期是上周。公告附过，各位应该有印象。第二份，陆氏近一年的营收和业务数据，每一个和叙白的合作项目都在里面，发布会那天全网直播，结果不用我复述。第三份——”

他顿了顿。

“我妻子的金奖和全流程设计档案，一百三十七页，欢迎任何一位去核查。陆氏投的，是人和项目，不是我的体检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温栀看得很清楚，靠边的几位中小股东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不动声色地把手里那份复印件推远了些。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两位老人走了进来。

满座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陆家辈分最高的两位族老，十几年不管事，今天一进门就径直坐到了旁听席第一排。

陆建国脸上浮起一点笑，起身见礼，

温栀的心沉了半寸。

宗族牌。他连这个都请动了。

气氛一寸一寸地绷紧。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方你来我往，健康证明对病历复印件，业绩数据对履职质疑，谁也压不倒谁。

直到陆沉舟打出了第一手真正的牌。

“既然三叔提到了‘保险’。”他说，“那我也提一样东西。”

温栀整理的那张资金链图，被投影到了幕布上。老宅基金、三笔说不清去向的往来款、七年前那个沈氏关联账户，一条一条，箭头清清楚楚。

“老宅修缮基金的账，爷爷生前核过，凭证在这里。”陆沉舟把那叠发黄的凭证放到桌上，“三叔不是要查账吗？可以，从你自己先开始。”

陆建国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又压得很快。他盯着那叠凭证看了两秒，随即冷笑出声。

“陈年旧账！”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十年前的账目，翻出来做什么？恶意抹黑，含血喷人！”

“凭证是真的。”陆沉舟说，“三叔可以验。”

“我当然要验——”陆建国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那点慌乱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从容，“好。你说账目有问题，我今天就给你请个见证人。”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旧文件袋。

“周会计。”陆建国说，“当年老宅基金的经手人。当着两位族老和各位董事的面，把账说清楚。”

老财务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凭证，翻得很慢，最后摇头。

“这些账，当年都走过明路。每一笔，都有签字。”他说，“陆先生当年是按规矩办事的。”

旧凭证，对上旧人证。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静。凭证是真的，人证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咬在一起，谁都撕不开。

温栀看着那位周会计低眉顺眼的侧脸，指尖在桌下慢慢收紧。

太齐了。齐得像提前排练过。

“表决会延到明天。”主持董事擦着汗宣布，“休会。”

散会的人流里，陆建国从陆沉舟身边走过，脚步停了半拍。

“明天见。”他说。

走廊上，温栀刚追上陆沉舟，手机就响了。

林小满。声音又急又压：

“栀栀，出事了。顾明轩联系不上了，电话关机，人也不在住处。沈清欢那边八成是察觉了——她把买家会面提前了！”

“什么时候？”

“一个半小时后，城西云栖茶室。”

温栀看了眼表。

“我去。”

“我陪你去。”陆沉舟说。

“不行。”温栀摇头，语速很快，“明天表决，三个摇摆股东还悬着，你的战场在这里。茶室那边，我去。”

陆沉舟盯着她，两秒。

“安保跟上，暗处。”

“知道。”

“有事打给我。”他说，“一秒都不要等。”

——

云栖茶室的包间在二楼最里面。

林小满被留在了外间的茶座。温栀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欢已经坐在那儿了。

素色旗袍，茶已经沏好了，两只杯子。

“我以为你会带陆沉舟来。”沈清欢说。

“他没空。”温栀在她对面坐下，“你也知道他今天在哪儿。”

沈清欢笑了一下，给她倒了茶。

“温栀，我今天想跟你说几句实话。”她说，“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说我嫉妒你，说我输不起。都对，也都不对。”沈清欢端起茶，没喝，只是握着，“我认识沉舟哥二十年。这两年大家都在传我等他，说得好像我多深情。”

她放下杯子。

“我等的不是他。”

“沈家的资金链，三年前就断了。外面看着光鲜，里面早就空了。我进沈氏珠宝，接触渠道，被封杀了还去谈买手店，你以为我在做什么？”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在找活路。整个沈家的活路。”

“嫁进陆家，是那条路上最短的一步。”

“他拒绝了。沈氏求到陆氏门上的合作，他一件都没接。”沈清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栀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烧到最后的疲，“然后你出现了。什么都没有的人，半年，什么都有了。”

“我等的不是他，是沈家的活路。”

“你截了胡。”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温栀没有接这句话的茬。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顾明轩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一页一页。

“沈小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

“三笔钱。买爆料，封口，指使放协议实锤。链条完整，在我律师手里。”温栀说，“还有一样，顾明轩不知道的，我也查到了——你这一年来填自己账户的钱，是从沈氏挪的。”

沈清欢端着茶的手，停住了。

“现在，交易取消。”温栀看着她，声音不快不慢，“否则，这两样东西，跟那份病历一起，同一天见光。”

沈清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那副从容撑了二十年的架子，第一次真正地垮了。

“你以为——”她开口，声音发哑。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深灰西装，没带随从，手里一只薄薄的公文包。

他在桌前站定，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温栀和沈清欢中间。

“二位聊完了？”他说，“货呢。”

沈清欢慌忙收起表情，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推过去。

温栀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

只看了姓氏的一栏。

阮。

她的血液，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这个名字，陆沉舟只对她提过一次。深夜，客厅，他说：爷爷查了七年，查到最后一环，所有的线索，断在一个人手里。

姓阮的。

还有凌晨那条查不到号码的短信，此刻在她脑子里一字一字地亮起来：

有些账，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算的。

那个男人开始验货。翻开纸袋，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专业。

温栀坐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说错一个字，这份病历就出手了。

她开口了。

“这份病历，是从医院病案室流出来的。”声音很稳，“泄露源已经查到人，马上移交。您现在买下的，不是一份病历。”

男人抬眼看她。

“是一件明天就会立案的赃物。”

温栀停了半拍，让这两个字落下去，才接着说。

“她卖病历的钱，是从沈氏挪的，账户下周冻结。今天钱货两讫，明天她进去，笔录第一页，写的就是您的名字。”

“阮先生做的是长久的生意。”她看着他，“不会碰烫手的东西。”

包间里静了很久。

男人合上纸袋，没有还价，没有争辩。他把病历轻轻推回沈清欢面前，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温小姐，账算得不错。”

“替我带句话给陆沉舟。”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包间里，却像一块冰掉进温水中。

“他父母的账，该有人来算了。”

门关上了。

沈清欢瘫坐在椅子里，盯着那份没人要的病历，手一直在抖。

温栀坐在原处，很久没动。指尖抵着桌面，冰的。

手机在这时候炸响。

林小满的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栀栀！董事会出事了！陆建国不知道从哪又搞出一份东西——去年的住院记录！比官网公告承认的时间早了三个月！会场全炸了，陆沉舟那边——”

温栀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窗外，这座城市的午后阳光正好，照着茶室的木格窗。

她攥着手机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

一边是阮。

一边是那份她拼了命搅黄、却还是没能拦住的住院记录。

两条线，在同一时刻，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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