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着爷爷的牌位

第二日老宅

温栀一下车，老宅里的说话声就低了下去。

廊下、月洞门边、堂屋窗后，三三两两站着人。她人还没上台阶，议论声就已经压成一片嗡嗡的碎响。

“就是她？”

“看着倒是文静……”

“文静有什么用，家底子不行啊。”

温栀也没搭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

昨夜画的那张人物关系图全在她脑子里，谁是谁的人，谁的话是刀，她全记得。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迎上来，四十多岁，笑得热络，是旁系大房的大嫂，图上标着：与陆建国走得近。

“哎呀，这就是温小姐吧？”大嫂拉住她的手，捏了捏，“果然标致。听说温小姐父母早年离异？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来了，来了，第一刀，递得又快又自然。

温栀把手抽了回来。

“家母再嫁，家父再娶，各自安好。”她笑了笑，“至于做什么的，我开了间工作室，做珠宝设计。前不久刚拿了设计金奖，大嫂要是感兴趣，回头我把新闻链接发您。”

大嫂的笑僵了一下。

“哟，还是个女强人。”

“不敢当。”

温栀抬脚往里走。刚走了两步，月洞门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

“三婶，这是我给您带了雨前的龙井。”

沈清欢挽着一位老太太的手臂走进来，穿得一身白。

“清欢来得正好！”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就坐我旁边。”

“哎。”

廊下有人马上就搭上腔：“到底是世交的孩子，知礼数。”

“清欢从小就在这宅子里跑大的，跟自家孩子一样。”

一句接一句，热热闹闹。

温栀站在原地。明明她才是陆沉舟明媒正娶的妻子，在这座宅子里，反倒成了外人。

沈清欢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很轻地笑了下。

那意思温栀读得懂，她赢了。

祭拜开始了，堂屋正中供着爷爷的牌位，香案摆开，族人按次序排开。温栀被引到队伍最末。

轮到她，司仪翻了翻手里的册子，一脸为难。

“哎呀，不好意思，温小姐的祭词……没准备。”他压低声音，“要不，温小姐照着前面几位的意思，自己说两句？”

队伍前端，有人互相看了看，都在等。

站末位，没祭词，开口必错。不说，是不敬；说错了，是笑话。

温栀看了一眼香案。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走到案前，拈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着，双手举过眉心，齐眉，躬身，上香，退步，再拜。进退的步子，行礼的次序，全按最老的那套规矩来。那是昨夜陆沉舟口述、她对着视频一遍遍练过的，爷爷生前最看重的旧礼。

三炷香，稳稳插进炉里。

做完这一切，她垂手站在原处，一个字没多说，一个字也没少说。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等着看笑话的人，全愣住了。连上首那位族老，捻着胡须看了她半天，没说话。

没出错。一个字都没出错。

饭桌上的交锋，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菜过三巡，陆建国放下了筷子。

“沉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重，一桌人却都停了筷子，“发布会的事，我都听说了。外面传的那些话，什么契约，什么交易，今天当着列祖列宗、当着全族的面，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满桌人都看向陆沉舟。

“你爷爷在的时候，最恨的就是来路不明。”陆建国叹了口气，“沈家和陆家，几十年的世交，门当户对。清欢等了你这么多年……”

“三叔。”

温栀放下了筷子，站起身。

“既然要交代，我来交代。”

她一条一条地摆。

“我姓温，父母离异，从小学的是设计，跟的是外婆。半年前被人诬陷抄袭，客户解约，工作室封门，卡里剩三百二十块。”

“后来我拿了金奖，签了叙白，‘重生’系列刚刚立项。我的设计档案一百三十七页，全流程公开，欢迎任何一位去查。”

她扫了一圈众人。

“至于我和陆沉舟怎么认识的、怎么领证的，细节我可以讲。但结论只有一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族老们决定。”

桌上没人接话。有人低头扒饭，有人看陆建国，有人看陆沉舟。

椅子响了。

陆沉舟站了起来，走到温栀身边，当着全族的面，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稳，很用力。

“爷爷教过我一句话。”他从族老看到陆建国，“陆家的男人，娶了妻，就要护到底。”

“今天起，谁让我妻子不舒服，就是打我的脸。”

一桌死寂。

陆建国沉下脸：“沉舟，你这是……”

“另外。”

陆沉舟没给他机会。

“老宅去年的修缮款，是我出的。三房、五房两位堂亲在公司挂的职，年薪我开的，直到现在我也没听见过一个谢字。”他顿了顿，“我这个‘病人’，记性还不错。”

“饭吃完了，就散了吧。”

没人敢接话。大嫂的头埋得最低，族老捻胡须的手停了，陆建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抓起茶杯，重重放下。

散场的时候，沈清欢追了出来。

“沉舟哥。”

她站在廊下，声音又急又关切，声音大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你脸色一直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我认识一位很好的专家……”

“不用了。”

温栀先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她看着沈清欢，一字一句。

“他的身体，有我。”

六个字，不轻不重。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三秒。五秒。

沈清欢脸上的笑先撑不住了，她别过头去。

“……那，你们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脚步却快了半拍。

两人走到车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太太！”

是老管家。爷爷的旧仆，头发全白了，追出来的时候还喘着气。

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塞进温栀手里，压着嗓子。

“老爷子临走前交代的。如果先生带了夫人回来，就交给夫人。”

温栀一愣。

“这是——”

老管家摆摆手，退后一步，弯腰行了个礼。

“老朽只负责送到。夫人自己看。”

他转身，慢慢走回老宅里，没有回头。

回程的车上，温栀拆开了信封。

没有信。只有一把黄铜小钥匙。很小，很旧，磨得发亮，齿口圆润。没有纸条，没有说明，一个字都没有。

温栀拿着钥匙翻来覆去地看。

“陆沉舟，你爷爷生前，有用钥匙锁着的东西吗？”

陆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爷爷的东西，都在老宅书房……”

话没说完，手机亮了。医生发来的消息。

温栀没看他，低头研究着钥匙，随口问：“医生说什么？”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温栀抬起了头。

陆沉舟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人还保持着看消息的姿势。他看着前方，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

“没什么。”他说，“复查的事。”

温栀还想再问，车子拐上了高速。她把钥匙收进包里，看向窗外。

她没注意到，身边这个男人，握手机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又慢慢松开。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一格一格地退。

陆沉舟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晚起，离她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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