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后台那只手，她自己揪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
温栀是被人低沉的说话声弄醒的。
她没有睁眼。
烧退了大半，脑袋还是昏的，她习惯性地想再睡过去，然后，几个字钻进了耳朵里。
“她的血液不太对。”
是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单纯的过度疲劳，撑不出这个指标。免疫系统的数值掉得太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抽取。”
走廊那头，陆沉舟的声音停了一秒。
“抽取。”
“打个比方。”医生斟酌着措辞，“就像一个人长期献血，还得不到休息。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比如接触过什么，或者，跟什么人长期待在一起。”
温栀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睁眼。
她听见陆沉舟的呼吸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轻得反常。
“你是说。”他一字一字地说，“是我在伤她。”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说，查不出免疫下降的原因，一定有个来源，陆先生，我是个医生，我只看指标，指标是不会说谎。”
后面的话，温栀听不太清了。
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抽取。
来源。
是我在伤她。
原来那些机械音，生命值+10，+15，+20，不是白来的。
原来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分续命，都在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扣。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
温栀闭着眼，脑海里一片一片地过。
那晚的晕眩。
凌晨两点的三十九度四。
裹着被子还冷得打颤，暖气明明开着。
还有更早的，签约仪式前那几天，她总以为是熬夜熬的，爬个楼梯都眼前发黑。
不是熬夜。
是她自己，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喂了出去。
胸口发闷，闷得她想坐起来，想冲出去，想抓着陆沉舟的衣领问一句——
你知道，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可是话到嗓子眼，又被她压下去了。
问出来又能怎样。
他现在什么样，她昨晚看得清清楚楚。脸色白得透明，一只手撑着墙，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也是她的命换回来的。
再说，明天就是发布会。
锁扣、匿名照片、“发布会见”，那个局已经张开了口，等着她掉进去。
这个时候让陆沉舟分心，让他背着“我在害她”的自责站在她身后：
不行。
温栀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
先过发布会。
过了发布会，再算这笔账。
脚步声近了。
病房门被推开，很轻。
温栀立刻调整呼吸，把睫毛压下去，把攥紧的手松开，摆成一个睡着的人该有的姿势。
陆沉舟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温栀几乎要绷不住了。
然后，椅子被拉开，他坐了下来。
温栀睁开眼。
眼神是平的，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茫然。
“……几点了？”
“早上七点。”陆沉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烧退了。”
“嗯。”她撑着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动作很慢，但很稳，“你一夜没回去？”
“嗯。”
“发布会明天，你今天还有一堆事。”温栀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我没事了，输完这瓶就出院，你别耽误工作。”
她说得很流畅。
太流畅了。
流畅得像背过的。
陆沉舟没接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温栀低头看手机的手指都僵了，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水滴了十几滴。
然后，他开口了。
“温栀。”
“嗯？”
“别什么都自己扛。”
温栀捏着手机的手，指节一下白了。
她没抬头。
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眶里那点东西就绷不住。
装睡时装出来的镇定，被这一句话，轻轻地、精准地，拆穿了。
她张了张嘴。
“……知道了。”她说，“你也一样。”
陆沉舟看着她的发旋，又看了两秒。
“出院手续我去办。”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中午之前，能走。”
门关上了。
温栀维持着看手机的姿势，又坐了十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肩膀慢慢塌下来。
中午十二点，温栀出现在叙白总部。
周叙白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是应该在医院躺着？”
“躺不住。”温栀把包放在会议桌上，拉开放笔记本电脑，“发布会明天开，我今天必须把名单和动线全部重新过一遍。”
“陆先生同意？”
“他没说不同意。”温栀顿了顿，“我说我没事。”
周叙白看着她，看了几秒，没拆穿。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沓资料推过来。
“媒体名单、嘉宾名单、工作人员名单，全在这。动线图是最新版。”
“从布展开始查。”温栀翻开第一页，“锁扣能被换掉，监控能‘刚好’全坏，说明对方在后台有人。这个人明天还会在场。”
“临时工作人员有二十三个。”周叙白说，“我把名单发给安保公司核过了，身份都没问题。”
“身份没问题，不代表关系没问题。”温栀说，“查身份之外的东西。入职渠道、推荐人、社交账号，尤其是，和沈氏沾边的一切。”
下午三点，林小满拎着两杯咖啡冲进了会议室。
“我把我那边的媒体朋友全问了一圈！”她把咖啡拍在桌上，一屁股坐下，“还有，我用我表姐的婚庆公司账号，把后台临时用工的登记信息调出来了！”
温栀抬头看她。
“你怎么弄到的？”
“我表姐的公司给这家会展中心做过三场活动，有内部渠道。”林小满得意地扬了扬手机，“服不服？”
“服。”
三个人围着一张长桌，从下午查到天黑。
快递照片的拍摄角度、后台监控的跳闸时间、临时工作人员的名单，一条一条地对。
晚上八点，温栀圈出了第一个名字。
“这个花艺师。”她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入场登记是外包公司推荐的，但是这个外包公司，注册不到半年，法人是一个自由职业者。”
周叙白凑过来看。
“查这个法人。”
林小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
十分钟后，她“咦”了一声。
“这个法人……三年前在一家珠宝公司干过。”
“哪家？”
林小满把屏幕转过来。
“沈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对，等等。”林小满放大那张工商变更记录，“他不是普通员工，他做过沈清欢的助理。做了八个月，离职记录是——空白。”
温栀盯着那个名字，又调出他的社交账号。
三年前的一条动态里，背景是沈氏的年会，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侧脸。
沈清欢。
“找到了。”温栀靠回椅背，声音很平，“后台的手，就是他。明天他进场的每一分钟，都要有人盯着。”
“我加两组安保。”周叙白已经在打电话了。
“不够。”温栀说，“安保盯人，会打草惊蛇。让摄像跟拍师‘恰好’多机位覆盖花艺区，他自己会收着。”
话音刚落，林小满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家外包公司……”林小满把页面刷新了一下，脸色变了，“工商信息半小时前还挂着的，现在显示‘变更中’。法人那一栏，被遮住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温栀看着那个“变更中”，后背慢慢绷紧。
她们在查对方。
对方，也在盯着她们。
“别停。”温栀合上电脑，“信息我全部截图了。抓紧，赶在他们抹干净之前。”
同一时间，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助理把一份文件放在陆沉舟桌上。
“陆总，您让查的顾明轩，结果出来了。他上周见了沈清欢前助理三次，卡里还进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往上穿透，是沈氏的老关系户。”
陆沉舟合上文件。
“他手里没东西。”他说，“被人当枪使了。”
“要不要处理？”
“不用。”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枪要留着，等开枪的人自己露头。明天发布会，顾明轩会出现。盯住他跟谁接头。”
“是。”
助理退出去之后，陆沉舟拿起手机。
温栀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查到了。发布会当天的临时花艺师，和沈清欢的前助理有旧。你那边呢？”
陆沉舟打字。
“顾明轩被人喂了钱，明天会到现场。盯外面的，交给我。”
发出去没多久，回复来了。
“好。里面交给我。”
陆沉舟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以前，她会说这是我的事，不用麻烦你。
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
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明天，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第一次。
晚上十点，家里的书房。
温栀把动线图最后一版发给周叙白，伸了个懒腰。
陆沉舟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喝完睡。”
“嗯。”
温栀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指尖贴着杯壁，温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生命值+20”。
同样的暖，从别人身上流走，再流进他身体里。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握紧了。
“陆沉舟。”
“嗯？”
“明天，里应外合。”她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们是战友了。”
陆沉舟看着她。
几秒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
就一个字。
但温栀看懂了。
杯子里的牛奶还剩一半，陆沉舟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宅。
他接起来。
“喂，三叔。”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温栀坐在两米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舟，明天的发布会我不拦你。但后天，你必须带那个女人回老宅一趟。”
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三叔，”
“没有商量。”对方打断他，语气硬得像铁，“爷爷的忌日就在后天。全族的人都会到。你带她来，把话说清楚。这个家，还轮不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三叔。”
陆沉舟的声音冷下来。
“我明天开完发布会，给您回电话。”
“不用回！”对方寸步不让，“后天，中午十二点，老宅。你带人来，我们当面谈。你要是不来，”
电话那头顿了顿。
“就别怪家里人不给你留体面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栀捧着牛奶杯，看看手机，又看看陆沉舟。
“……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陆建国。”他说，“我三叔。”
“哦。”温栀点点头，想了想，“就是之前一直想在董事会里给你使绊子的那位？”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温栀面不改色，“猜的。你三叔这个官腔，一听就像。”
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
“后天，爷爷的忌日，我去。”
“温栀。”
“发布会刚过，家里人就想给我下马威，对吧？”温栀笑了笑，“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陆沉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战友。”
“里应外合的事，我也会。”
陆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明天，是发布会。
后天，是老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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