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碎纸机嚼腿骨
第五十三章 碎纸机嚼腿骨
“走廊外侧配备的办公碎纸机刀片间隙只有几毫米，而且进纸口经过防卷入安全限位改造，根本塞不进成年人的下肢骨骼。”
她的语气平淡严谨得像是在宣读工业机械安全使用手册。
“而且人体骨骼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与胶原蛋白，在未经高温煅烧与机械粉碎的前提下埋入土壤，无法被盆栽植物的根系直接分解吸收。”
“只会招引腐生昆虫破坏办公环境卫生。”
“至于钢笔尖的磨损与受力方向属于文书痕迹检验学范畴，与火器发射的弹道空气动力学没有任何关联。”
“你如果真是拿放大镜按弹道力学去研究的，说明你的基础物理常识完全不及格。”
江临嘴角狠狠抽搐了好几下，脸上的苦笑差点当场裂开。
给你的槽你吐啊！
别像是在给法医专业和农林专业的留级生批改零分期末试卷一样硬接我的冷笑话行不行。
谁家好人会在听属下表忠心的时候认真计算碎纸机能不能嚼碎大腿骨当花肥啊？
不过好在经过这么一番一本正经的科普打岔，刚才那种一言不合就要拔刀见血的窒息试探氛围，总算是被冲淡得干干净净了。
司见月收回按在账本上的手指，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捏起一块小巧玲珑的香酥栗子饼。
送进唇边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饼皮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江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眉眼间的微表情变化。
“报告司代表，烘焙社这手艺还合您的胃口吗？”
“甜度尚可，勉强能入口。”
“那我这番鞍前马后地借花献佛，算不算把先前那杯苦茶的罪过给将功折罪了？”
司见月咽下嘴里的点心，拿起旁边的丝质餐巾轻轻擦了擦指尖。
清冷的眸底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能证明你肩膀上顶着的这颗脑袋，比之前稍微好使了一点。”
江临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连忙顺杆往上爬地赔着笑脸，顺手把装有栗子饼的青花瓷盘又往她手边轻轻推进了半寸。
阿弥陀佛，这一道因为卧底肌肉记忆引发的夺命鬼门关，总算是被他连蒙带唬地给糊弄过去了。
……
……
午后的阳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切进室内，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狭长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打着旋儿。
还没等江临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彻底吐干净，坐在办公桌后的司见月突然抬起白皙的手臂。
纤细的指尖遥遥指向了落地窗边靠墙摆放的那张老旧木质书桌。
“茶几太矮了，把剩下的纸箱搬到那张桌子上去整理。”
江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看过去，刚放回肚子里没多会儿的心脏，猛地又漏跳了半拍。
那是一张上了年头的老式柞木办公桌，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褪色了。
别人或许瞧不出这张破桌子有什么名堂，但他却熟悉得连上头有几道木头纹理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桌角边缘布满了微型一字螺丝刀磕碰出来的细密浅痕。
右侧抽屉那个黄铜拉手曾经因为内部滑轨松动被他亲手更换过一回。
最要命的是桌面右下角那道浅浅的倒钩状划痕。
那是他以前躲在后勤器材组值班室里私自拆解局里违规监听检测仪时，不小心手滑用多功能军刀划出来的印记。
在假死脱身之前，这张旧木桌明明一直摆在后勤器材组的角落里当他的日常工作台。
没想到他前脚刚死遁销户，司见月后脚就让人把整张破桌子连同椅子一起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顶楼私人办公室里供起来。
而此刻，它大约的确是成了一座专门用来检验他心理素质的钉板刑架。
江临盯着那张旧木桌看了一会儿，脚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脸上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惶恐。
“报告司代表，那张木桌看着跟这屋里的装潢格格不入，该不会也是您让人从后勤部搬上来封存的江前辈生前专属工位吧？”
“是他用过的。”
司见月神色平静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江临连忙搓着手往后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这怕是有些不太合规矩吧。”
“您先前才刚教训过我，我一个底层混饭吃的打杂临时工。”
“哪敢随便一屁股坐人家大功臣生前的专属位置啊，万一折了寿可怎么办。”
司见月的目光越过半个房间，静静地落在那张沐浴在阳光里的旧木桌上，眼神深处隐隐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出神。
“只是暂时借你放纸箱和登记册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克制。
“除了核对纸箱里的遗物清单，那张桌面上原本留下的其他老物件，你一件都不准乱碰。”
听到这话，江临没有再继续开口推脱。
做戏得讲究个火候，刚才象征性地谦让几句是出于底层新人的本分。
要是再死活不敢过去，反而显得他心里头揣着鬼。
江临弯腰抱起茶几上那本厚厚的遗物登记清册，顺手拎起剩下的半箱小零碎，迈步走到了那张熟悉的旧木桌前。
拉开那把右侧桌腿略微有些晃动的实木靠背椅，他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手掌自然垂落搭上右侧木质扶手的刹那，他的无名指指腹下意识地摩挲到了扶手内侧木纹里隐藏的一道极浅的十字刻痕。
那是以前某个暴雨倾盆的值班日，他实在被繁琐的设备检修报表折磨得百无聊赖。
掏出宿舍钥匙偷偷在扶手底下刻下的一道摸鱼标记。
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江临强行克制住低头去查看那道钥匙刻痕的冲动，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有露出来，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摊开空白的登记纸页，拧开钢笔帽，他重新低头一笔一划地抄录起密封袋上的编号。
诺大的顶楼办公室里，一时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钢笔尖划过道林纸的沙沙轻响，以及偶尔翻动公文纸页的脆音。
司见月端坐在不远处的真皮宽背椅上低头审阅着财团报表，右手边搁着那盘被咬了一小口的香酥栗子饼。
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斑驳地铺在那些被透明袋子封存的旧物上。
豁了口的搪瓷水杯，包装纸发脆的过期柠檬薄荷糖，还有随手写满吐槽牢骚的黄色便签条。
就这么整整齐齐地摊在两人的视线中间。
怎么说呢，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的画面实在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黑色幽默。
一个名义上已经被烧成骨灰装进盒子里下葬的死人幽灵。
正大模大样地坐在自己生前坐过的旧椅子上，握着钢笔一笔一笔给自己的破烂遗产上户口。
而另一个大权在握的活人大小姐，正坐在他对面不远处，像条护食的恶龙一样死死守着这些冰冷的生活垃圾。
拼了命地想要从里头翻出那个死人曾经活过的证据。
有一说一，要是有哪位现代派画家能把这幅荒诞绝伦的画面原封不动地画下来。
连名字都不用改，直接送去国际当代艺术馆参展高低能抱回一个金奖杯。
就在江临脑子里胡思乱想，手里的钢笔尖刚刚在登记册最新一行落下墨迹的瞬间。
揣在他灰制服裤兜最深处的私人加密终端，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蜂鸣震颤。
那一下震动非常特定，绝对不是普通校园内网的通知推送，而是经过特勤调查局最高级别加密的紧急联络信号。
江临握着钢笔的手指连抖都没抖一下，顺势放下钢笔，借着弯腰去纸箱里翻找核验图章与印泥的动作。
利用旧木桌厚实的挡板遮住视线，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向了裤兜里掏出一半的终端屏幕。
幽暗的液晶屏幕上，一前一后跳出了带着猩红色加急标记的密令简讯。
发信人那一栏赫然顶着沈凌薇的名字。
上头那条消息写得简明扼要：【林干事，手头的遗物登记工作结束之后，立刻来一趟地下联合调查室补签一份现场笔录。】
紧跟着跳出来的下一条消息，字里行间更是透出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硬压迫感。
【事关配电房火警失职的后续追责，你独自一人过来即可，不必惊动顶楼的司代表。】
好家伙，怕什么来什么，地底下的那尊铁血女阎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要对他动手了。
江临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拇指刚刚摸到终端侧面的锁屏键，准备反手按灭屏幕装作无事发生。
结果他的指腹还没来得及用力按下去，头顶斜前方突然毫无征兆地飘来了司见月那道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的清冷嗓音。
“是谁发来的消息？”
江临手腕上的肌肉猛地一僵，但在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已经极其丝滑地切换出了一张纯良无辜的苦瓜笑脸。
“报告司代表，还能有谁啊，是楼下后勤器材组的小赵发来的求救信。”
他一边叹着气，一边把按着终端的右手自然地搭在桌面边缘。
“那小子正催我收工前必须赶紧回一趟后勤办公室，把配电房除湿机起火的书面检讨说明书补交上去呢。”
“说是再不交主管就要扣我们全组的绩效奖金了。”
司见月端坐在洒满阳光的真皮办公椅里，那双幽深的凤眸微眯着，视线越过办公桌的阻隔，直勾勾地钉在江临按着终端的右手手背上，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在顷刻间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偏偏就在这个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动的要命关头，被江临死死按在掌心底下的那台加密终端，像是存心要跟他同归于尽一样，再次不知死活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他的眼角余光顺着指缝往下轻轻一瞥，屏幕顶端赫然又弹出了一行加粗的催命符。
【我们外勤组的人刚才在落地窗连廊下头看到你了，做完手头的活立刻下楼，别耽误调查组所有人收工。】
不是吧沈大督察，阎王爷点卯索命都没您老人家卡得这么准时啊！
您身上是偷偷安装了全天候无死角的抓壮丁雷达吗，非得挑我在顶楼老虎嘴里拔牙的时候搞夺命连环催，这是生怕我死得不够透彻是吧？
江临掌心底下死死压着那台烫得几乎要把木头桌面烧出窟窿的加密终端，后背冷汗涔涔，只能硬着头皮迎向了司见月那道越来越冷冽的审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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