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给垃圾办房本
第五十一章 给垃圾办房本
迎着那道几乎能把人看穿的冰冷视线，江临脸上连半点心虚的波动都没有，反而露出了一抹底层技术人员特有的固执与委屈。
“报告司代表，倒也不是因为我对这本破笔记有什么好奇心。”
“主要是您桌上这本笔记在所有遗物里头受潮最严重，连封皮边角都开始风化掉渣了。”
他伸手敲了敲写字板上的状态评估栏，满脸都是对档案管理事业的虔诚执着。
“按照咱们档案室的行业规矩，这种濒临损毁的纸质材料肯定得头一个立项抢救。”
“我身为一个靠整理故纸堆混口饭吃的专业档案员，要是眼睁睁看着重要文字记录发霉受潮却装聋作哑，回头传出去是要被整个后勤处的同行戳脊梁骨骂我不敬业的。”
司见月死死盯着他那双挂着黑框眼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眼神清澈得只剩下对扣绩效的恐惧。
这才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将那本硬皮笔记重新放回了自己手边的矮几上。
江临见状连忙低下头，握着圆珠笔在清单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深黑色硬皮笔记一册，外壳封胶老化，经司代表特批由其本人专柜单独封存。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江临在心底默默发出了一声哭笑不得的感叹。
得，那把关系到自己下半辈子人身自由的黄铜越狱钥匙，这下算是彻底安全了。
只不过这件跑路法宝的常住户口，也算是顺理成章地从阴暗潮湿的地下排污管网，风光无限地迁进了永夜财阀最高掌权人的私人金库里。
……
……
明媚的阳光顺着落地窗斜斜铺进办公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与清冷的白山茶幽香，窗外偶尔掠过几只洁白飞鸟的剪影。
等到伸手撕开第二只硬纸箱封条的时候，江临原本麻溜利索的手上动作，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只因为这第二只大纸箱里装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的调查局公文。
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都是他从前在学园里当差时随手乱扔的生活零碎。
最上面摆着的是一张边缘泛黄卷曲的黄色便签纸条。
旁边挨着的是一枚学园旧书店开业酬宾时免费塞给路人的硬纸板书签。
再往下看，是一颗连外层玻璃糖纸都已经老化发脆的柠檬味薄荷硬糖。
紧接着是一截被卷笔刀削得歪歪扭扭且只剩下半截拇指长短的木头铅笔头。
甚至在箱子最底下的角落里，还平平整整地躺着一张从教学楼二号自动贩卖机里吐出来的冰镇汽水兑换券。
江临清楚地记得这张破纸片老早之前就已经过了兑奖期限。
老实说，这些零零碎碎的破烂玩意儿在江临活着的时候，别说是专门拿个箱子装起来了。
就算打包扔进楼道垃圾桶里他都嫌占了垃圾袋的地方。
然而就是这些毫无价值的废品，司见月却给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都仔仔细细地套上了特制的透明密封保护袋。
而且在每一个透明保护袋的右上角，都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
上面用清秀挺拔的钢笔字迹，一笔一划地详细记录着拾获这件物品的具体位置与当时的存放状态。
江临心里简直哭死，这位大小姐甚至给他随手扔掉的垃圾都挨个办了独立房产证！
连他顺手丢在抽屉角落里的过期柠檬糖和半截烂铅笔头，居然都要动用财阀最高规格的密封袋单独塑封建档？
江临伸出戴着白棉布手套的右手，动作有些发僵地捏起最上面那张黄色便签条。
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塑封膜，看清了纸条上那行熟悉的狗爬字迹。
【地下二号库房的主排风扇轴承有异响，千万别让后勤小赵那个半吊子自己拿扳手瞎拆。】
这行字确实是他随手写下来的，当时只是顺手贴在配电室门板上。
用来提醒器材组那帮毛手毛脚的新人别把排风扇给拆报废了。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张用完即弃的便签条，如今竟然被人从门板上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当成传世孤本一样封存进了档案箱里。
江临放下便签条，又伸手拿起了那颗装在密封袋里的柠檬味薄荷糖。
“报告司代表，这颗薄荷糖包装纸上的保质期早就过了，里头的糖块看着都已经有些受潮发粘了。”
“我知道。”
江临捏着透明密封袋的边缘，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
“既然都已经变质化开了，就算留着也肯定不能再往嘴里塞了。”
“这么专门拿个袋子装着岂不是白白占了档案箱的地方么？”
“它原本就不需要被任何人吃掉。”
司见月靠在单人皮椅上，清冷的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一颗既不能吃又不能换钱的过期糖块，专门留着它还能有什么用处？”
江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上来的复杂滋味，顺着林简的人设小声嘟囔了一句。
司见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探出右手，从江临戴着白手套的掌心里轻轻抽走了那个装着薄荷糖的小小塑料袋。
低头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袋子表面的标签，随后动作极轻地将它重新放回了纸箱最中央。
“这是江临留下来的东西。”
简简单单的九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既没有当初在暴雨天台上抱着那件旧工装痛哭失声时的歇斯底里，也没有平时坐在理事长宝座上发号施令时的杀伐果断。
可偏偏就是这份近乎死水般的平静，让蹲在茶几前的江临微微张了张嘴。
原本已经滚到舌尖上的那句插科打诨，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深处，愣是连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手里握着的那支廉价圆珠笔，在空白的登记表格上方悬停了好一会儿。
江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视线，伸出双手把旁边那张装有便签条的透明密封袋重新展平，仔仔细细地摆放在了纸箱里最平整的角落。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司见月伸出右手去端茶几边缘那杯刚刚换上的热茶。
江临几乎是下意识地先一步探出左手，赶在她端起茶杯之前，不着痕迹地将那颗装着柠檬薄荷糖的透明袋子往旁边挪开了半寸距离。
刚好避开了青瓷杯底散发出来的那圈温热蒸汽，免得里头那颗早就受潮的糖块被热气彻底熏化了。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他便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低下头，握着圆珠笔在表格上沙沙地填写起了物品编号。
没有再多说哪怕一句废话。
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江临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刚从太平间里诈尸醒过来的那会儿，他总觉得司见月发了疯一样满世界搜集他的旧物。
纯粹是这位财阀大小姐骨子里的控制欲与偏执狂发作了。
直到亲眼看见这满箱子被视若珍宝的废纸片和过期糖块，他才算真正看明白这个外表冷酷的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根本就不是在收集什么遗物。
她只是单纯地舍不得让任何能够证明江临曾经在这个世界上鲜活存在过的痕迹，再一次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不过话说回来，感动归感动，脸上的林简马甲还是得用焊枪焊死在骨头上！
毕竟被人放在心尖上当成死去的白月光缅怀是一码事，真要是脑子一热心软掉了马甲，被这位占有欲爆表的病娇前女友当场拿锁链捆进顶楼小黑屋里实行全天候静态圈养。
那后半辈子可就真是连牢大开着直升机过来都救不出去的无期徒刑了。
就在江临在心底默念清心咒给自己敲警钟的时候，私人办公室半掩的大门外头，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轻快而又略显拘谨的脚步声。
紧接着，昨天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话剧社女学员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包装精致的烘焙点心纸盒。
红着脸庞怯生生地停在了理事区走廊的铁皮办公桌旁。
江临顺着动静扭头往门外瞥了一眼，左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两下。
此时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盒看似普通的社团试吃小点心，马上就要让他那不争气的肌肉记忆在司见月面前闯出弥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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