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问询
第十四章 问询
沈凌薇……
他曾经那位冷若冰霜，雷厉风行，且天天催着他交潜伏报告的直属顶头上司。
好一出同门情深的大戏。
他前脚刚在档案室里下定决心要把背后的内鬼揪出来大卸八块，后脚嫌疑人的名单，就无比贴心地将他前上司的名字，径直塞进了眼皮子底下。
这青岚学园的水潭子，确实比地下那条封死的臭水沟深得多了。
他合上档案，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回隔间的小铁床上胡乱对付了一宿。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上午的理事区内庭格外安静。
几辆漆黑深沉，印着特别调查局暗金色鹰隼暗纹的装甲公务车缓缓停稳。
沿途抱看书本的学员与几个正贴着社团招新海报的学生纷纷驻足，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
紧接着车门骤然推开。
一双黑色制式长筒皮靴踏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叩击声。
来者一身笔挺的高级督察藏青制服，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腰间只挂着一枚银色的加密身份终端，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冷意。
制服将她高挑修长的身段勾勒得干练紧致，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极力压抑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迈步走向办公大楼，而是脚步微顿，独自拐向了林荫道旁的纪念台。
追思会留下的白色花束已经蔫了大半。
手折的千纸鹤乱糟糟地堆在台角。
女人缓缓俯身，修长的指尖从纸堆里捡起其中一只展翅的纸鹤。
纸翅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炭笔小字：“小赵还欠江哥三顿豪华烤串，下辈子一定还。”
女人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
晨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极轻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骂。
“死了都不肯让人省心。”
她把纸鹤放回原位，动作却轻柔得异乎寻常，仿佛生怕惊醒了长眠于此的故人。
江临站在二楼档案室的百叶窗后头全程围观，神情像是刚把昨晚的档案袋咽下去。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个突然莫名其妙跑到这来凑热闹的女人不就是沈凌薇么！
前几天躺在天台上算计着殉职抚恤金能发多少金币的人是他。
今天站在窗前，亲眼看着冷面女督察眼底那抹压抑的自责与红晕的，也是他。
按常理推断，刚才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冷血杀害下属的黑手吧……
可灰塔备忘录上那枚鲜红盖章，又是实打实的铁证。
这世上的事情往往有三种走向。
一，沈凌薇本人就是调查局内部藏得最深的暗鬼。
二，有人偷用了她的高级权限章，给灰塔的技术人员大开绿灯。
三，她当年确实审批过某次正常的外协任务，却被心怀叵测的人钻了空子。
可如今证据尚且不够充分，胡乱下结论只会把自己带进沟里。
江临摇了摇头，顺手扯过抹布，转身继续擦拭铁皮桌上的积灰。
嫌疑归嫌疑。
打工人的班，终究还得接着上。
………
沈凌薇迈进大楼之前，司见月先把“林简”叫进了理事办公室。
一摞厚重发黄的设备事故档案被推到了办公桌边缘。
“调查局的人进楼了。”
“小的刚才在走廊透气，正好看见了，那几辆黑车排场挺大的。”江临抱起那摞文件，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
“带队的人叫沈凌薇。”
司见月坐在高背皮椅上，白山茶的香气在密闭的室内缓缓流动。
“听名字就觉得是一位很有威严的大人物。”
司见月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
“你以前听说过她？”
来了。
猝不及防的随堂小测验这一块。
如果回答完全没听过，不像是一个天天泡在事故档案室里的机灵干事。
可要是表现得太熟悉，当场就能把自己的马甲给掀飞出去。
江临适时露出一抹讪讪的笑意，身子微微弓起。
“江干事生前填写的履历表上，直属督察那一栏写的就是沈长官的名字，专班的背景资料里提过那么一嘴。”
“她精通微表情审讯，擅长从旁人的细微反应里揪出漏洞。”
司见月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那小的待会儿在她面前，尽量少喘两口大气。”
司见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并没有接这个贫嘴的烂梗。
“她问你的每一句话，你只准回答档案里白纸黑字写清的内容。”
“要是沈长官追问档案里没写的事呢？”
“让她直接来问我。”
江临心头微微一动。
这话表面上听起来是一道冷冰冰的行政指令，细品起来却像极了一只护食的母兽在张开羽翼。
现任女魔头要替他挡下前任冷面上司的盘问？真的假的？
可问题在于，这位现任雇主本身，才是整座青岚学园里最危险，动不动就时停掀桌子的定时炸弹。
这波操作属于刚逃出猛虎的利爪，就一头扎进了暴龙的私人窝棚里啊！
他抱着文件刚准备退出门去，司见月清冷的声线又追了出来。
“会议开始之后，站在我身侧。”
“回长官，小的是个没品阶的档案员，站谁旁边都像是个准备挨训的受气包。”
司见月低头整理着案头的钢笔。
“那就老老实实站在我身后。”
………
三楼的小型调查室内，气氛冷肃。
江临把厚重的事故档案一份份整齐地码放在椭圆形长桌的正中央。
司见月端坐在主位上，面容苍白而冷艳。
厚重的隔音门被两名黑衣近卫从外推开，沈凌薇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年轻调查员大步走入。
沈凌薇拉开对面的皮椅，顺手将一份盖有调查局最高级别钢印的协查公函拍在桌面上。
“从即刻起，我以青岚学园特聘高级安全顾问的身份，全程接管并参与江临事故的联合调查。”
司见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没伸手去碰那张薄薄的纸页。
“永夜财阀从未向特别调查局递交过任何协助申请。”
“江临是调查局在册的外勤人员，接受我的直接调遣，他的真正死因属于我的法定职责范畴。”
沈凌薇两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寸步不让。
司见月缓缓扬起下颌，冰冷的凤眸直刺沈凌薇的双眼。
“因为他接受你的调遣，所以他被炸得粉身碎骨。”
一句话如寒冬飞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冻结成冰。
沈凌薇原本打算翻开卷宗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
她的指腹狠狠在羊皮纸边缘碾压而过，留下一道深陷的指痕。
“江临出事前的一个月里，你的近卫营以防务为由，对他展开了全天候的交叉盯梢。”
沈凌薇的声线同样透着一股冷意。
“你把财阀的保护，定义为盯梢？”司见月偏过头，嘴角泛起一抹讥讽。
“难道还要我替他向你道谢不成？”
沈凌薇猛地挺直腰杆，周身杀气腾腾。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武装追踪，足以摧毁任何一名潜伏特工的心理防线，他在演练前夕四处打听离校手续，还不够作为被你逼入绝境的铁证么。”
司见月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听到“离校手续”四个字，她搁在桌沿的手指倏地蜷缩成拳，随后又被她以极大的意志力强行舒展开来。
“调查局让一名连正式编制都含糊不清的编外人员孤身涉险，而在他‘殉职’的当天清晨，他的绝密档案就被系统提前注销了个干干净净。”
司见月眸底涌动着滔天的风暴。
“沈督察，这笔见不得光的烂账，你又打算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沈凌薇的肩颈线条在制服下绷得极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我亲自带队入驻青岚，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查清这起越权注销的幕后真凶。”
她咬紧牙关，字字顿挫。
“江临生前的任务底册在总局内部被人非法抹除，死亡销户流程的启动时间甚至比现场爆炸还要早了半个钟头。”
“是谁动的手脚，我一定会用这副手铐把他亲手锁死在审讯椅上！”
站在司见月斜后方的江临垂手低头，两只耳朵却竖得笔直。
这番交锋透露出来的信息量极大。
要么是沈凌薇演戏的天赋已经能光速拿下奥斯卡影帝，连贼喊捉贼都能演得这般悲壮真切。
要么就是调查局内部的溃烂程度，早就超出了她这个高级督察的掌控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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