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面摊牌
黑匣从蓬莱出发的那天早上，桃花岛下了一场小雨。
船靠岸时，码头上只有两个值夜弟子撑着伞在等。孙姓弟子把缆绳抛上栈桥，自己跳下去拴好，回头看了一眼甲板。
唐豆豆扛着椅子下船。
对，扛着椅子。过道里那把，她从船上搬下来了。
容纤华走在后面，药箱背在肩上，脸上的表情跟出诊回来一样——累，但没死人，算赚了。
姜雁池最后下船。他抱着琴，红绳还系在第三弦上，另一头垂着，没人牵。
唐豆豆把椅子放在栈桥上，转头看了一眼船底。
“孙小弟，船底有没有挂东西？”
“挂什么？”
“海草、贝壳之类的。”
孙姓弟子趴到栈桥边往下看了看，“没有，干净的。”
船底确实干净。海蛛在靠岸前半个时辰就脱落了，顺着水流往北游，回了龙脊礁方向。
唐豆豆没多问，扛起椅子往山上走。
姜雁池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栈桥最深处那根木桩上，刻字已经被海水泡模糊了，但笔画还在。
“三日后，南海龙脊礁。不来，影石送上清。”
三日已经过了。
苏漾在山腰的议事堂等他们。桌上摊着一张仙盟的公文纸，墨迹还没干。
“洛长卿又交代了三条。”
唐豆豆把椅子靠在墙边，“哪三条？”
“第一，蓬莱姜氏在南海魔宗的联络人叫段无极，化神初期，专门负责灵根名册的交接。”
“第二，灵根名册不止你一个人的。仙盟六大宗门，凡是灵根纯度在九成以上的弟子，全在里面。一共十一人。”
唐豆豆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十一个人。
“第三，”苏漾顿了一下，“姜渊在桃花岛一期安插的人，不止洛长卿。”
“谁？”
苏漾没有回答，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后。
唐豆豆转过头。
姜雁池站在门口，抱着琴，脸上没有表情。
苏漾说：“洛长卿没有指名。但他说那个人比他来得早，走得近。”
唐豆豆看了姜雁池两息。
姜雁池没有躲她的眼神。
唐豆豆转回去，“苏道长，洛长卿的话你信几成？”
“六成。剩下四成要查。”
“那就查。”唐豆豆拍了一下桌子，“查的时候顺便把蓬莱勾结魔宗的事往仙盟长老会报。”
苏漾把公文纸推过来，“已经写好了，你签字。你是桃花岛总魁首，这份公文以你的名义发。”
唐豆豆拿起笔，蘸了墨，在落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大，占了半行格子。
苏漾收起公文，“这份东西一旦送出去，姜渊会知道是你。”
“知道就知道。”
“上清门也会被牵进来。你师父那边——”
“我师父那边我自己说。”
苏漾点了点头，把公文收进袖中。他起身走到门口，路过姜雁池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姜雁池抱着的琴。
琴身上的红绳很显眼。
苏漾走了。
议事堂里只剩两个人。
唐豆豆靠在桌边，把笔扔回笔架上。
“师弟。”
“嗯。”
“洛长卿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姜雁池站在门口，手指扣在琴身上。
“是。”
唐豆豆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敲了两下。
“一期的时候就来了？”
“嗯。”
“姜渊让你来干什么？”
“查你的灵根。”
唐豆豆又敲了两下桌沿。
“查到了？”
“第一天就查到了。”
“报回去了？”
“报了。”
议事堂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瓦上，响得密。
唐豆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海水泡过的痕迹。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走？”
姜雁池没有马上回答。
他抱着琴站了很久，久到雨从瓦檐滴到门槛上，溅了他半只鞋。
“走不了了。”
唐豆豆抬头。
“什么时候走不了的？”
姜雁池想了想。一期的寻找桃花结，她帮他写检讨的那个晚上。二期的忘情渊，她在幻境里抱住他的那一刻。南海的海沟里，她金丹碎着还往两千丈的深水里游。
太多了。
他说不出具体哪一件。
“很早。”
唐豆豆盯着他看了几息，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把琴抽出来。
姜雁池没拦。
她把琴搁在桌上，又走回来。
“影石上拍的什么？”
“我在东海礁石上弹琴杀人的画面。”
“杀的谁？”
“姜渊派来试探我的六个死士。”
唐豆豆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天晚上？”
“嗯。”
“你背上的伤——”
“不是他们伤的。是杀完之后灵力反噬，经脉撑不住裂的。”
唐豆豆退了半步，靠回桌边。
她心里有一大堆东西在转，姜雁池全听见了。
——他从一期就是姜渊的人。
——他查了我的灵根，报回蓬莱。
——蓬莱拿我的灵根去跟魔宗换禁术。
——然后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救我，帮我，被雷丝烧手，给我渡气。
——这笔账怎么算？
她的心声停了一会儿，又冒出来。
——算不清。
——不想算了。
唐豆豆从桌上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姜渊的影石，送到上清门会怎样？”
“我的修为暴露，读心术暴露，和姜家的关系暴露。你会被追责，知情不报。”
“我现在知情了。”
”……嗯。“
”那就不算不报了。“
唐豆豆把笔放回去，推了推桌上的琴。
”你的琴杀了六个化神死士，我信。你化神后期，我也信。你以前是姜渊的人，我还信。“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但你现在不是了。“
姜雁池的喉结动了一下。
唐豆豆弯腰把自己的鞋带系上，系完站直。
”影石的事我来处理。你别跑，别翻窗，别绑绳子在床腿上。“
她走到门口。
雨小了一点，瓦檐的水线变细。
”师弟。“
”嗯。“
”你那个读心术，能听多远？“
姜雁池没吭声。
唐豆豆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心里想的那些，你全听见了吧。“
姜雁池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
唐豆豆哼了一声，迈过门槛走了。
雨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踩水坑的那种，啪嗒啪嗒。
姜雁池站在议事堂里，听着她越走越远的心声。
——读心术。
——难怪他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难怪我说热汤他就喝，我说别跑他就不动。
——他听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我说他比姜渊好看那次，他听见了吗？
心声到这里断了一拍。
然后冒出来最后一句。
——完了，我骂姜渊斯文败类那次他也听见了。
姜雁池靠在门框上，把脸别到一边。
雨水从瓦檐落下来，打在他鞋面上。
桃花岛东侧的传讯阁里，苏漾正在封装仙盟公文。
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
”苏道长，山门外来了一个人，带着蓬莱姜氏的令牌，说要面见桃花岛总魁首。“
”什么人？“
”没报名字。手里捧着一只黑匣子，说是送给上清门的。“
苏漾的手停在封蜡上。
来得比他算的快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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