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动不得

海蛛在船底趴了一整夜，八条腿扎进木板，一动不动。

唐豆豆不知道这件事。她在过道里坐了半宿，椅子靠着舱壁，脖子歪向左边，口水流了一小滩。

子时还没到，容纤华已经在甲板上架起药浴的木桶。海水烧开，药包丢进去，白雾腾起来，整条船都是苦味。

唐豆豆被苦味呛醒，揉了揉眼。

什么时辰？

亥时三刻。泡药浴，一刻钟后下水。

唐豆豆脱了外衫，踩进木桶。水很烫，药汁发黄，泡了几息，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药膜。

这层膜能挡雷丝？

挡不住，但能让雷丝认你是死物，不会主动缠。你进了海沟，动作要慢，别激起灵力波动。

我没灵力了。

那正好。

容纤华把一根细绳递给她，绳子头上拴了个小铃铛。

拽三下是找到了，拽五下是出事了。

拽一下呢？

一下是催你快点。

唐豆豆泡够了时间，从桶里爬出来，药膜贴在皮肤上，摸着滑腻腻的。她系好灵绳，走到船舷边。

姜雁池的舱门开着。他坐在门口，抱着琴，纱布缠着的手搁在弦上没动。

唐豆豆看了他一眼。

我下去了。

嗯。

别翻窗。

……嗯。

容师姐，绳子你拿着。

容纤华接过灵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唐豆豆翻过船舷，脚尖点了一下水面，身体沉下去。

这次没有雷丝缠上来。药膜起了作用，她在海水里跟块木头没区别。

水越来越深，颜色从深蓝变成黑色。她憋着气往下游，耳朵里全是水压的嗡嗡声。

退潮已经开始了。海沟底部有微弱的光，不是月亮，是雷脉。

雷髓就在那里。

船上。

姜雁池听着她的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到了一千丈以下，他几乎听不见了。只剩零星的几个字。

——光……下面……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点了一下，没有出声。

容纤华靠在桅杆上，手里攥着灵绳，绳子平缓地往下垂。没有拽动，说明人还在游。

孙姓弟子蹲在舵旁，困得点头，又猛地抬起来。

船底，海蛛的第三条腿动了一下。

极细的灵力从姜字上散出来，顺着水流往北传。三十里外，龙脊礁上空无一人，但最高那块礁石的背面，一只同样的海蛛正趴在石壁上，接收信号。

信号内容很简单——船在海沟上方，唐豆豆在水下。

这是姜渊留的眼睛。

姜雁池没发现。他的神念铺在海面以下，跟着唐豆豆的方向走，没有扫过船底。

容纤华忽然攥紧绳子。

动了。

绳子被拽了一下。

停了。

又拽了一下。

两下。

两下是什么意思？容纤华想了想，她只说了三下和五下。

第三下来了。

容纤华松了口气。三下，找到了。

她开始收绳。绳子很沉，一点一点往上拽，像在拉一个装满石头的口袋。

姜雁池走到船舷边。

容纤华没看他，专心收绳。

绳子收到一半，忽然松了。

不是断了——是另一头没有拉力了。

容纤华猛地往上拽，绳子从水里抽出来，末端拴着的铃铛还在，唐豆豆的腰扣也还在。

人不在了。

绳子脱了。容纤华的手停在半空。

姜雁池已经踩上船舷。

等一下。容纤华拦他，她可能自己解的，雷髓近了，绳子碍事。

话没说完，海面上冒出一个头。

唐豆豆浮上来了，一手扒着船舷，一手攥着拳头。

容纤华把她拉上来。唐豆豆趴在甲板上咳了几口水，把拳头伸到灯下，慢慢张开。

掌心里躺着一颗石头。拇指盖大小，灰白色，不发光，不好看。

这就是雷髓？孙姓弟子凑过来。

唐豆豆把石头攥回去。雷髓一碰她的皮肤就发烫，像是被雷灵根唤醒了。热度从掌心往内渗，她的金丹碎片跟着跳了一下。

容纤华按住她的手腕。

先别催，回去我给你配引药，慢慢养。急了会伤经脉。

多久能好？

三个月。快了两个月，看你听不听话。

唐豆豆把雷髓塞进贴身的荷包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看向姜雁池。

姜雁池站在船舷边，纱布湿了一截——刚才伸手要拉她的时候碰到了海水。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活的。

唐豆豆的心声冒出来。

——拿到了。

——不用求姜渊。

——回桃花岛。

——影石的事，到了再说。

姜雁池听着这几句话，把手收回袖子里。

她什么都没问他。从翻窗户到龙脊礁，从灵绳绑在床腿到海面上飞回来的速度，她一个字都没追。

但她把雷髓攥得很紧，紧到指缝发红。

那颗石头是她在海底找到的。金丹碎了，灵力没了，靠身体往下游了两千丈。

为的是不欠姜渊的人情。

孙姓弟子调转船头，往桃花岛的方向开。

风转了向，从南吹到北，帆鼓起来，船走得快。

唐豆豆裹着毯子坐在过道里，头发还没干。她没回舱房，椅子摆在老位置，堵着两间门。

姜雁池在左边舱房坐了一会儿，推门出来。

唐豆豆抬头看他。

干嘛？

坐一下。

过道就这么大，你坐哪？

姜雁池在她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舱壁，膝盖蜷着。

唐豆豆低头看他。

他的头发也湿了。刚才站在船舷边被浪打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挡住了半只眼睛。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

姜雁池没躲。

她的手收回去，搭在椅子扶手上。

师弟。

嗯。

回桃花岛之后，我去找苏道长，让他把洛长卿嘴里的东西全部送仙盟长老会。姜渊勾结魔宗的事，证据够不够我不管，先把水搅浑。

姜雁池抬眼。

他忙着应付仙盟，就没空拿影石威胁你了。

唐豆豆说完这句话，打了个哈欠。

姜雁池靠在舱壁上，很久没说话。

她的办法粗糙，但有用。姜渊最怕仙盟注意到蓬莱，一旦长老会的目光盯上姜家，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跟上清门撕破脸。影石送过去，等于逼上清门和姜家正面冲突，他还没准备好。

这笔账，唐豆豆不会算。

但她做出来的事，刚好压在姜渊最不想被踩的那根线上。

船底的海蛛收到了新的信号。

龙脊礁方向的蛛子把信息传回了蓬莱。

内容只有两条。

一，唐豆豆取得南海雷髓。

二，姜雁池没有来龙脊礁。

蓬莱姜氏书房里，仆从把信条递到案上。

姜渊展开看了一遍，提笔在信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送。

仆从接过信条退出去。

留影石从蓬莱秘库取出，装进黑匣，连夜往上清门送。

船行至半途，天快亮了。

唐豆豆在过道里睡着了。椅子歪了，头滑到扶手下面，快掉下去。

姜雁池伸手把她的头托住，往上抬了抬，放回扶手上。

她嘟囔了一句。

别跑……

姜雁池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过了两息，轻轻抽回来。

他没跑。

但蓬莱的黑匣已经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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