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声闪烁
第十三章 无声闪烁
苏弥逐条确认完毕，扣在画板边缘的手指才缓缓松开，目送着他走出林荫道。
夕阳将教学楼的红砖墙染上一层暖橙色，微凉的晚风卷着落叶掠过走廊，散场后的长桌前只留下几名整理画具的学生，四周渐次安静下来。
沈砚踩着放学铃声走回连廊时，苏弥正坐在几个女生中间。
原本随身带着的零食小袋子空空如也，散落在桌面上的饼干碎屑已经被收拾干净，几个人有说有笑，气氛热络得像结识许久的老友。
沈砚走上前打了招呼，领着苏弥踏上回家的路。
走在安静的石板路上，沈砚单手插兜，侧过头开始清算。
“你把带去的零食全分给别人了？”
“用来开展必要的交流。”苏弥纠正。
“具体都交流了些什么？”
“学校里的日常作息。”
“还有呢？”
“学长过去参加过什么活动，午饭习惯坐在哪个打菜窗口附近。”苏弥语气平缓，像在陈述实验数据。
沈砚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拦在她身前。
“你跟她们打听这些干什么？”
“为了寻找共同话题。”苏弥停下脚步，仰起脸直视他，“顺便问了问，平时有没有别的女生经常来找学长。”
沈砚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额角。
“插画组留给你的作业是角色设定，这跟有没有女生找我有什么关系？”
“她们主动开口告诉我的。”
“你怎么做到让刚认识的人主动招供的？”
苏弥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完好的彩色硬糖，捏在纤细的指尖展示给他看。
“我先问她们，要不要吃进口水果糖。”
“然后呢？”
“她们接过去吃了。”
“接着呢？”
“我就问她们，知不知道学长平时和谁走得近。”
沈砚盯着她手里那颗糖果，脑海里迅速理清了整套操作。
用零食拉近距离，用平淡的语气抛出诱导问题，全程没有违反同居守则的任何一条禁令，光明正大收集了一大堆私人信息。
“你参加课外小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收集我的情报？”
“主要任务是练习画画。”苏弥认真辩解，“打听学长的日常，只是顺带的步骤。”
“你的顺带比正经任务执行得还要彻底。”
沈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糖果，熟练地剥开塑料糖纸，直接塞进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里，硬生生把她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同居守则今晚追加补充条款，严禁利用食物诱导他人提供我的行程。”
苏弥嘴里含着水果糖，两颊微微鼓起，乖巧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吃过晚饭，苏弥独自趴在次卧的写字台前赶制插画作业。
沈砚端着水杯在走廊经过，瞥见她神情专注地握笔涂抹，便没有出声打扰，径自回了客厅。
约莫过了大半个小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弥手里捧着一张刚画好的素描纸，踩着拖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沈砚跟前，双手递了过来。
“学长，作业画完了。”
沈砚放下手里的水杯，伸手接过画纸。
画面正中依然是家里那张熟悉的旧木桌，沈砚坐在桌前低头吃着泡面，碗里飘出的热气勾勒得极其细腻柔软。
然而在画面下方的实木床底下，却突兀地画着一小截散落的银白长发，旁边的墙根处还立着那本硬皮童话书。
整张画弥漫着一种诡异又平静的温馨感。
沈砚眉心猛地一跳，指着床底那截头发。
“这底下画的是谁？”
“是我。”
“你为什么会躲在床底下？”
“这是我们来到现实以后的重要共同回忆。”苏弥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这是我差点被我妈抓现行审判的惊魂事故。”沈砚把画纸拍在茶几上，“这张画要是交到插画组手里，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在家里藏匿人口。”
“可这就是事实。”
“现在你已经有了合法身份，根本不需要躲在床底。”
“所以这属于历史记录。”
沈砚伸出右手，准备将画纸抽过来撕掉。
“影响太坏，直接销毁。”
苏弥反应极快，抢先半步伸出双手，一把将画纸抱紧在怀中，后退了两步，背脊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储物柜木门上。
“这是我亲手画的作品。”
沈砚跟着跨前一步逼近，右手顺势撑在她身侧的柜门上，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少女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作品严重损害了我的名誉。”
“画里学长只有背影。”苏弥缩在柜子前，仰起脸看着逼近到眼前的沈砚，双臂死死将画纸护在胸前，睫毛剧烈颤抖着，却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极限，彼此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沈砚低头看着她倔强的双眼，那双眸子里除了一贯的执拗，还藏着某种害怕被夺走回忆的惊慌。
沈砚撑在柜门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到底还是放弃了强行硬抢的念头。
“我可以不撕，但这张画绝对不能带去学校示众。”
苏弥看着他严肃的神情，眼底的警惕慢慢化开，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交给别人看。”
沈砚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直起身子拉开距离，面前的少女却以极快的动作掏出了那部备用手机。
咔嚓一声轻响。
手机摄像头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砚动作一僵。
“你在干什么？”
“拍照留存。”苏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了几下。
“立刻删掉。”
“已经设置完成了。”
苏弥转过手腕，大方地将亮起的手机屏幕朝向沈砚。
原本空白的手机锁屏壁纸，此刻已经换成了刚才那张素描画。
桌前低头吃面的疲惫青年，桌上冒着热气的泡面，以及床铺下方安安静静缩着的一截白发。
“换回默认壁纸。”沈砚皱眉命令。
“不要。”苏弥一把将手机紧紧护在胸口，两只手交叠在屏幕上方，小脸上的神情固执得像一块顽石，“这样每次点亮屏幕，我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学长。”
“画底下还趴着一个你。”
“所以说明我们始终在一起。”苏弥微微仰起头，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得逞的弧度，“而且按照同居守则，学长以后如果抽查我的手机，亮屏的第一眼也只能看见你自己。”
沈砚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按住柜门的手掌慢慢垂了下来，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没有再逼她换掉壁纸。
然而就在视线掠过手机屏幕的最后一刻，沈砚的心脏却微微沉了下去。
画中床底下的那一截头发，颜色是纯粹的银白。
苏弥刚从游戏里掉落出来的那天晚上，头发确实是银白的。可是在被篡改后的现实档案里，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一个自幼生活在本地的普通女孩，绝不可能顶着一头扎眼的白发生活这么多年。
这个细节，现实世界里只有沈砚知道不对劲，也只有苏弥固执地记得因果。
她把这个不合常理的画面画得如此理直气壮，就像是在给那段虚假现实未曾记录的过往，强行刻下一份不可磨灭的铁证。
穿堂而过的夜风掠过客厅窗棂，窗帘泛起微弱的波纹。
走廊尽头紧闭的书房里，摆在桌上的黑色电脑主机，电源指示灯在昏暗的夜色中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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