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剧本
第十二章 剧本
课桌在走廊消散后的第二天，苏弥把手抓得更紧了。
从教室到餐厅，再穿过通往操场的连廊，她整路都扣着沈砚的外套袖口，力道均匀沉稳。
沈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被拽皱的袖子。
“昨天那张桌子已经散干净了。”
“我知道。”苏弥跟着停下，仰起脸看他，眸光平静。
“那你抓这么紧做什么？”
“防止学长突然消失。”
“我目前没有任何透明化的征兆。”
苏弥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认真打量了一遍他的脸，视线从眉骨滑到下颌，最后低头确认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依然实实在在。
“暂时没有。”
“不要用检查货物的眼神看我。”沈砚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把她紧扣的手指一点点从布料上剥开。
苏弥的手指被掰开，掌心却没有缩回去，顺势贴住了他的手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展示上面密密麻麻的计划。
她准备把两人每天的往返路线固定成表格，精确到每个课间该在哪个拐角汇合。
沈砚合上她的本子，深感不妙。
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就会成为苏弥在现实生活里唯一的支点。当一套坐标系里只有一个基准点的时候，一旦发生任何变故，整个坐标系都会瞬间坍塌。
昨天那张破课桌就是最危险的信号。桌子刚一冒头，苏弥的第一反应是砸了电脑，第二反应是拉着他逃跑，脑子里根本容不下第三个选择。
必须在这个现实里多给她立几个锚点。
“苏弥，你今天必须选一个课后兴趣组。”
苏弥眨了眨清亮的眼眸。
“可以。”
她答应得太利落，沈砚反而心生戒备。
“你已经想好了？”
“嗯。”苏弥将笔记本往回抽了半寸，指尖点在最下方的一行手写体上。
纸页上工整地写着一行大字：沈砚校园活动观察小组。后面还规规矩矩标注了人员编制：组长苏弥，组员苏弥，长期招募中。
沈砚拿过笔，直接在标题上划了一道横线。
“驳回。”
“为什么？”苏弥抬眼看他，神色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乱。
“学校没有这种离谱的组织。”
“今天开始就有了。”
“成立以我为目标的观察机构，前提是需要我本人签字许可。”
“那学长同意吗？”
“我坚决反对。”
苏弥抿了抿唇角，握着铅笔在纸上重新涂写，改成了沈砚校园生活研究小组。
“换个包装没有任何意义。”沈砚抬手按住她的笔尖，阻止她继续落笔，“主要活动内容不能跟我产生直接关联。”
“次要内容可以是学长吗？”苏弥仰着脸，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商榷意味。
沈砚没有跟她继续纠缠文字游戏，抓着她的手腕径直将她拉出了大门。
秋风穿过主干道两旁的杨树林，连片支起的彩色遮阳棚下人头攒动，大大小小的招新海报贴满了活动展架，各组招新的学生拿着宣传册在人群中穿梭吆喝。
苏弥一走过来，原本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半截。那头银白的长发在阳光下分外显眼，几个站在前排负责分发资料的男生甚至看直了眼，递传单的手僵在半空。
沈砚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眼旁观。
苏弥手里捏着统一发放的申报表，从第一栏开始逐条排查。
“这个不行，时间会占用到和学长一起吃饭的空档。”
“这个也不行，活动室在最东边的实验楼，离学长教室太远。”
“这个明文规定不能随身带手机，更不行。”
沈砚站在一旁揉了揉眉心。
“你排除所有项目的核心依据，为什么全围着我转？”
“参加活动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苏弥回头看着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学长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沈砚伸出手指，在表格的中间位置用力点了点。
“别看我了，想想你以前档案里写过什么。上面写着你擅长美术，拿过绘画奖项。”
“那都是世界强行填补出来的虚假记录。”
“可现在你拥有实实在在的手艺。”沈砚侧身挡住周围投来的探究视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长桌，“去插画交流组看看。”
苏弥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迈步走到了那张摆满手绘画稿的桌前。
负责接待的几个学姐一看到苏弥秀气沉静的模样，顿时热情起来，主动抽出画板和铅笔递到她面前。
“同学，想加入的话先现场画一张吧，随便画一个身边最熟悉的人就行。”
熟悉的人这四个字刚落下来，沈砚心头就猛地跳了一下。
他正想上前出言打岔，苏弥已经握紧了铅笔，指尖在素描纸上飞快游走。
“画不认识的角色也可以。”沈砚走到桌边，低声提醒。
“我只熟悉学长。”苏弥头也没抬，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全世界刚刚给你补了一整栋教学楼的同学档案。”
“那些只是纸面上的名字。”
“那我算什么？”
苏弥手腕顿了顿，抬起眼帘看了沈砚一眼，眼底透出一股异样的笃定。
“学长是我在废墟里亲自找回来的。”
长桌对面的几个学姐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对视了几眼，眼底全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两位同学，你们平时关系很好啊？”坐在正当中的学姐笑眯眯地探过身子问。
“远房亲戚。”沈砚面无表情地给出标准答案。
苏弥手里的铅笔停下，抬起左手扯了扯沈砚的衣摆，对着学姐们平静地补充。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几声极力压抑的轻笑。
沈砚转过脸盯着苏弥，压低声音。
“我们昨晚才确认过，这种容易引人误会的说法不准对外公布。”
“但我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苏弥神色如常地吹去纸面上的橡皮碎屑，将画板双手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几个学姐立刻凑上前去，紧接着发出了一阵小声的赞叹。
白纸上赫然是沈砚坐在家中小餐桌前的模样。
画里的他斜靠着木椅靠背，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右手握着叉子挑起一缕泡面，手边还搁着撕开的调料包。线条算不上繁复，却把沈砚平日里散漫防备的神.韵抓得入木三分。
“这神态画得太活了。”学姐满脸兴奋地拍了拍桌子，“没问题，完全合格，咱们正缺能画人物日常场景的画手。”
苏弥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登记表，同时接到了第一份练习任务：根据一段短剧本，绘制两个同校角色初次见面的情景。
听完剧本的背景介绍，苏弥蹙起秀气的眉峰，问出了第一个疑问。
“剧本里的两个人，为什么在长椅上坐得那么远？”
“因为他们刚刚认识，彼此还不熟，当然需要保持礼貌距离。”学姐笑着解释。
“那如果彼此喜欢，距离会变短吗？”
“那肯定会贴近很多啊。”
“会缩短到什么程度？”
学姐被问得一愣，摊开手打趣道。
“这个哪有硬性标准，看两个人到底多亲密呗。”
苏弥没有再用言语追问。
她低下头，双手搬住身下实木长椅的边缘，整个人连同凳子朝沈砚的方向猛地挪了半尺。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擦刮声。
苏弥纤细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沈砚的大臂，单薄的身子毫无缝隙地嵌进了他的身侧。少女发丝间清淡的皂香混着呼吸的微热，直接扑在沈砚颈侧的皮肤上。
周围几个负责招新的学姐顿时瞪大了眼睛，捂着嘴低低吸了一口气。
苏弥迎着所有人惊愕的视线，神情平静地仰起头，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与沈砚紧贴在一起的肩膀。
“如果缩短成这样呢？”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细微声响，几个女生憋笑憋得身子发颤。
“这个距离，绝对属于已经熟透了的程度。”
“那我当做参考标准记下来。”苏弥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就准备下笔。
沈砚整条右臂僵在半空。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以及少女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如果直接冷冰冰把她用力甩开，以苏弥那敏感脆弱的神经，指不定会当场闹出更大的动静。
沈砚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伸出修长的两根手指，稳稳按在了苏弥光洁饱满的额头正中央。
他手指发力，将少女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点点往外推开了两寸距离，强行拉出了一道空隙。
“公共场合讲究社交礼节，挨这么近属于严重违规。”沈砚垂眸看着她，神色严肃地给出警告，“不准在练习作业里夹带私货。”
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让苏弥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下次我会提前申请。”
“提前申请也不批。”
沈砚收回手指，揉了揉被她贴得发紧的臂膀。
在小组讨论正式开始前，沈砚准备先回自己的教室。
他刚挪开脚步，苏弥手里的铅笔立刻停在纸面上，目光像一道无形的绳索迅速锁定了他。
沈砚停下步子，转过身面对她。
“下午活动结束我来接你，要是提前散场，记得发消息。”
“学长会一直待在教室？”
“会。”
“中途会离开吗？”
“离开前一定提前通知你，绝不擅自消失。”
苏弥逐条确认完毕，扣在画板边缘的手指才缓缓松开，目送着他走出林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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