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在故意拖延时间

张研急忙伸手接过那大碗鸡汤。

入手就感觉到，胎骨坚致细白，修胎圆润规整。

碗外口沿绘着一圈缠枝莲纹，碗腹上一条五爪神龙在云海中穿梭，笔意流畅，毫无滞涩之感。

这绝不是那种几十块钱的乡下粗瓷，更不是民国时期的仿品。这发色，这画工，这器型——绝对是御窑精品。

他微微抬高碗，目光扫过底足。典型的泥鳅背，露胎处泛着自然的火石红。

最关键的，是底下没有双圈边框这是嘉庆多见的标志，果真底部中央有规整的三行六字青花篆书款——大清嘉庆年制。

一只清中期的官窑青花重器，此刻就这么被人家当做普通汤碗，碗里还盛着刚出锅的热腾腾炖鸡。

几十万的东西啊。张研压下心中震惊，脸上依旧是那种朴实的笑容，把碗稳稳地放在桌上。

“婶子，这碗真好看，盛菜都香。”

张婶笑了，往小碗里分鸡汤，“好看啥呀，小飞他奶几十年前去城里走亲戚，人家送的，说是什么古董。我看也就是个细瓷碗，还没咱家那些粗瓷耐造呢。你要喜欢，一会儿走的时候拿着。快吃，趁热！”

张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鸡汤鲜美，但他尝到的，是另一种更厚重、更悠远的滋味。

这碗不能带走。不是因为不值钱，是因为太值钱了。张婶的善良、张小飞的实在，都不该被这东西压着。

张婶擦干净手，递过来一张焦黄喷香的肉饼：“快吃孩子趁热。那啥你也吃，别给婶子客气。”她又连忙招呼司机老李吃东西。

张研啃了口肉饼，满嘴流油，哈着热气认真地说，“婶子，这碗我真不要。您以后也别拿它盛滚烫的汤了，这细瓷的瓷胎极薄，冷热交替最容易‘惊裂’。

这么漂亮的物件要是磕了碰了碎了，多可惜啊。您听我的，洗干净用软布包好，收起来当个念想。”

张小飞正啃着鸡腿，忽然一愣，瞪大眼睛问：“研哥，为啥啊？这破碗难道还要当祖宗供着不成？”

张研神秘一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不是当祖宗供着，是留着给你们家传家的。等哪天你有个急用缺钱了，这玩意儿值个钱。”

张婶哈哈笑得爽朗：“瞧你这孩子说的，一个破碗值啥钱啊？咱家虽穷，也不至于缺个碗钱，还传家？”

张研没再多说。他低头喝汤，啃肉饼，跟张婶聊家常，夸院子里的香椿树长得好。

司机老李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这肉饼真香”。

吃完饭，张研帮张婶收拾碗筷。他特意把那只青花大碗端进厨房擦洗的干净，放在橱柜最里面，没跟其他碗摞在一起。

张婶看见了，笑着说：“你这孩子，还怕我把它摔了？”

张研也笑：“这么好的碗，摔了可惜。”

从小飞家出来，张小飞就问，“研哥，那碗真这么金贵？”

张研看司机已经上车，周围没了外人，沉吟道，“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嘉庆御窑，怎么也得十万以上！

哎，你可别卖了，遇到骗子坑你，等真正缺钱的时候，你找我，我给你找个行家看看！”

张小飞连连点头，“哎，哎，哥你放心，我让俺妈收好了，谢谢啊，要不是你提醒，这玩意儿兴许哪天就碎了！哥，你这么懂，是不是今天买的那些也是宝贝？”

张研嗯了一声，“那板子是银铤，就是银锭，那瓷器也不孬，可也算不是什么宝贝！”

说完留下六百块，让他帮忙捎三百斤大米回去，拍拍他肩膀，上车走人。

先把东西送回小院。王大爷这个点没在家，遛弯去了。

肉放进了冰箱里，可以给王大爷说是帮别人买的，其他东西都塞进了床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直奔潘家园去拿钱，顺便让白如兰看看那件浅绛彩。

张研家传的鉴宝本事，主要是研究清末之前的东西，对于民国瓷器涉猎极浅，还是找个行家看看的好，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到地方给司机李师傅结账，三百块多给了五十搬货辛苦费。

李师傅笑着留了张名片，说以后给打八折。

信雅斋的门推开，铜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有人。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男人手掌小心扶着茶几上一只锦盒，女人坐在对面神情紧张。

白如兰坐在双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对着盒子里一只葫芦形的小瓶仔细端详。

张研没出声，静静走到近前。

白如兰抬头看见他，微微点头示意，又低头看那瓶子。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东西是老的，可未必到元代。”她声音不大，“二百八十万，这价，也太高了。”

男人急了，“白老板，实话给您说，我让专家看过元代的可能性三成，七成是明早期，您看这开窗海浪纹，四爪盘龙多规矩——您上哪儿找去？”

白如兰没接话。她看见张研还站着，就说，“你先坐，我这会儿忙。”

张研嗯了一声，扫了一眼那只锦盒里的葫芦瓶。

青花海浪纹，开窗，釉里红龙纹。他一眼就看出不对——海浪纹太规矩了，元代工匠画海浪多是信手挥洒，透着股粗犷豪迈的野性。

而眼前这瓶子像用尺子量着画的清里清气的，青花和釉里红发色太正，元代达不到这个工艺。

但他没出声，在沙发旁站着，摸出手机翻出大英博物馆藏的元青花高清细节图，仔细对比。

那男的忽然合上盒盖，“白老板，既然你不识货，我也没啥好说的了，咱们回见吧！”

白如兰脸色一变，“王先生等会儿，让我再仔细看看！”

她说着，却没看瓷器，而是不停地看手机屏幕，似乎再等什么消息。

“好，我们再凉快一会儿，反正这个点外面下火似的！”

那个女子也说，“白老板，您可快点做决定，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张研忽然插嘴，“白姐，我有点急，能不能先办那事！”

白如兰抬头看他，露出个歉意微笑，“哎瞧我这脑子，咱昨天就说好的，我不能言而无信啊，咱们里面说去！”

转脸又向那对男女说了声对不住，起身带着张研进了柜台里。

女子尖声尖气，“哎白老板你可快点，那边催呢！”

男子却给了她一个眼色，让她闭嘴。

掀开扎染布帘露出个小木门，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摆着桌椅书架，多肉植物嫩绿，兰花淡淡清香，透着股子女人的精致。

再往里还有一间小门，想必是库房。

白如兰请张研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她去了里屋，一会儿拿着一大摞崭新的钞票出来。

“久等了，您数数对不对！”

张研却没看钞票，盯着那张柔美脸颊轻笑道，“白姐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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