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鸡汤海碗

太阳刚刚爬上树梢，京郊国道旁的一块荒地已经成了人山人海。

还没走近，耳朵里就灌满了各种声音。

大喇叭里放着喜庆又俗气的流行歌，商贩们扯着嗓子喊“十块钱三样，亏本大甩卖”，卖活禽的在那儿“咕咕”地轰鸡，拖拉机“突突突”的排气、劣质香水和油炸糕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人挤着人，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张研和张小飞一前一后，像两条鱼一样在人流里钻行。

他们来时租了辆面包车拉货，司机闲得没事也跟在后面逛逛，一会儿正好帮忙搬货。

“先找卖酒的！散白，度数越高越好！”张研发话，张小飞在前面开路。

他们很快在一个大塑料桶前停住，桶上歪歪扭扭写着“纯粮原浆，六十度”。

“张哥，这家的行，我爹买过，靠谱。”

张研也不尝，直接拍出几张红票子：“这一桶，全要了。”

三十斤酒，四百五。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封口，连桶都送了。

紧接着是烟。张研没去那些卖名牌烟的摊位，专找那种摆在角落、用透明塑料袋简易包装的“白皮烟”。

二十块钱一百根一包，烟纸粗糙没有商标，闻着却冲鼻子。他一下子买了五十包，又把旁边那个卖旱烟丝的老太太摊子上的“蛟河烟叶”和“关东台片”扫荡一空。

张小飞看得咋舌：“哥们，你这是要开小卖部啊？”

“有用。”张研把东西塞进大编织袋。这些东西，在1960年，金贵着呢。

东西先放后备箱，继续逛。

“还买啥？”

“大米，肉。”

大米有点陈，不过不用担心放不住——六零年那边眨眼就消耗一空。

现杀的猪肉比超市便宜了四分之一，五花、后腿都十块一斤。

米三百斤四百五，三个大麻袋；肉二百斤两千整，两个大编织袋。

搞定硬通货，兜里还剩三千多。两人往集市最里头走。那里人少，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帆布，摆着的都是些“老货”。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吆喝，只有买卖双方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张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些破烂——生锈的枪头、缺口的瓷碗、看不出颜色的字画、烂了几个窟窿的暖水瓶。

他的脚步，在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的汉子面前停下了。

汉子面前没几样东西。破帆布之上最显眼的是一个黑乎乎、像是被火烧过的铜香炉，还有几枚用麻绳穿着的铜钱。

在那堆破烂的最边上，摆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乎乎的金属板子，显然是用来压帆布的。

这东西两头圆，中间收腰，像鞋垫。边缘被利器砍过，疤痕纵横，表面布满了黑色锈蚀和油泥，污垢下隐约有些錾刻的字迹。

张研眼睛一亮。他蹲下身，伸出手，没有去碰那香炉和铜钱，直接捏起了那块丑陋的板子。

入手，沉重得惊人。翻转牌子，底部是细密蜂窝孔，沾满了污渍。仔细看，孔里比较圆润，偶尔有一些水滴状的珠子。

“咋卖？”张研又装模作样看了看香炉，一划拉整个摊子上的东西。

汉子立刻踩灭烟头，眼中露出精光：“这些都要？”

“嗯。”

“一千八！”

张研起身就走。

“哎，商量商量啊——你倒是还个价啊！”汉子猛然抓住他衣袖。

张研摇头：“太离谱，没法还。”

汉子瞪起眼：“你小子耍人是不？别以为老子好欺负，在这大集上还没人敢——”正说着，附近几个摆摊的都围了过来。

张小飞拉拉张研衣角：“研哥，这些人不好惹。你随便还个价，他不卖就得了。”

原来是地头蛇。张研暗笑，这不是抢着送钱嘛。他伸出巴掌：“最多五百。多一个子都没了。”

汉子脸色缓和，摆摆手让几个同伴回去：“五百？你咋不去抢？我这炉子可是大明宣德年的，你去故宫看看，都我这样的！少了一千块不卖！”

张研一笑：“哎吆，原来是国宝？这你都敢卖，我可不敢买。二百块，就要那块破铁砖和铜钱。”

“这块银砖也是宝贝，怎么也得五百。那些铜钱白送了！”

“五百就五百！”张研直接甩出钞票。

汉子愣了愣，想反悔，话已出口。转念一想，地上捡的破铁砖能卖五百也是赚的，只当开个张。“算我倒霉，五百拿走！”

张研留下钱，抓起那些破玩意走人。

张小飞追上来：“五百块？研哥你可悠着点吧，不想要的东西别乱问价！”

张研哈哈一笑：“没事，我有数。”

其实他的目标就是那块破铁砖，那东西实际上是宋代的银铤，之所以说要买下所有东西，就是为了指东打西，迷惑那个家伙而已。

一圈转下来，再也没看上眼的东西。在大集捡漏也是运气爆棚，本来想给王大爷买个瓷器，只好以后再说。

张小飞也累了：“研哥，时候不早了，咱回家吃饭。我妈特意准备的肉饼！”

“走。我再买点东西。”

去人家吃饭不能空手，张研又买了三百块的活鸡活鸭。

将要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摊上摆着一堆新老不一的瓷器，老板说十块钱一件随便挑——那是新瓷。老点的要一百。

张研蹲下来，把几件民国老瓷器划拉到一起，总共六件，六百块，没磨叽直接给钱。

这都是盘子碗之类的民窑日用瓷，在潘家园也就卖一百左右，买下来不赔不赚，但他打算送给王大爷，就不在乎这点钱了。

其中有一件浅绛彩莲瓣碗，造型略显粗犷，发色沉稳，画工独具匠心，下笔挥洒自如又透着股子文人特有的拙朴气韵。

张研多看了两眼，这件东西画风老辣，不像工匠手笔——但他没在现场细究，把碗单独包好，放进挎包里。

莲瓣碗配浅绛彩，文雅气息扑面而来。他想，王大爷会喜欢。

兜里还剩两千挂零，不敢再花了，回去还得给司机结账。

张小飞家离得不远，开车五分钟到村口。农家院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香椿树下摆着方桌，饭菜正飘着香味。

张小飞推开院门就喊：“妈，我回来啦！带来两个朋友，您多弄点菜！”

“哎——来了来了，饭菜刚做得，我还炖了鸡。快叫你朋友坐下，不够我再添！”

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端着青花大碗从厨房出来，浓郁的鸡汤味四处飘溢。

张研急忙把鸡鸭放下，连声问婶子好。

张婶看了一眼鸡鸭，连连嗔怪，“你这孩子，来就来吧，干嘛花钱？小飞的朋友又不是外人。快坐下喝鸡汤，一会儿走的时候把东西拿回去孝敬你父母。婶子这儿什么都不缺！”

张研正看到她手里那只青花大瓷碗，眼睛立刻亮了。

碗足有八寸，发色蓝中带紫，釉水莹润宛若秋水，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急忙伸手接过：“婶子，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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